二零零一年十月底,回了趟老家。

坐二十几小时火车,二小时汽车,于万家灯火中到了县城。

辰河,就在这个小山城的脚下静静流淌。

已近枯水季节,河床变小,河滩显得很宽,裸露的河滩都是拳头大小的鹅卵石,河水在两岸灯火映照下泛着无数奇异的光点。

县城离我家还有二十几里水路。

01中南门码头

第二天预备坐船上行。中午过后,河边早已泊了十几只从小河(辰河)上游来载人的船。

我正在岸边寻找熟悉的面孔,却有人喊我,是我们村的。

船老板一见我就笑着说:“嗬!发财人回来了!”我也笑着说:“你老板发财!”

船舱里只坐了四五个人,都是我熟悉的乡亲。

有一个新媳妇模样的不认得,她却知道我,说我妈经常提起我,还看过我的很多照片。

一张淳朴的脸庞,手臂,脚杆子都晒得红中透黑,一笑显得牙齿更白。

后来陆续上来了七八个人,有开小卖部来县城进货的,有担一副扁圆竹笼卖鸡鸭的,有担箩筐卖桔子的。

卖桔子的年轻媳妇说桔子不值钱,一块钱四五斤,不卖了,捧了几捧要我吃,还要我去她家里吃,多得很。

下午二点多钟,船开了。钢钻头敲打在石头上发出熟悉的声音!“突突突”的柴油机声却显得很吵。

我走出船舱,环顾四周,柳树湾的吊脚楼,丹山洞半山的寺庙,电厂高耸的烟囱。

猛然间置身在这样清纯明净的河水中,不由得惊讶这河水怎么会这么清澈见底,这么幽绿逼人。

又不由得想起沈从文先生对此情此景的生动勾画:“辰溪县的位置,恰在两条河流交汇处,临水依山,河水深到三丈尚可见底。

河面长年来往着湘黔边境各种形体美丽的船只。山脚一面接受了沅水(大河)激流的冲刷,一面被麻阳河长流的淘洗,岩石玲珑透空。”摘自沈从文《湘行散记》。

如今,辰河弄船人难过的辰溪渡早已由一座横跨两岸的“沅水大桥”取代,两岸车辆行人由桥上通过快捷又方便。

如今的河面上早已看不到上行船的白帆,也听不到下行船摇橹人的唱歌声。

当年沈从文先生坐过的那种小船以及各种形体美丽的船只,木筏早已绝迹。

河面上充斥耳朵的全是机动船“突突突”的柴油机噪音。

但上下行船的速度快了几倍,上行船也不用白帆不用人上岸拉纤了。

02石牌

船上行到石牌长潭中。沿岸眼到之处都是桔树。现正是桔子下树时节,家家床底下,屋角落都有大堆大堆金黄的果实,只要你愿意去吃。

沈先生当年见过的油坊,祠堂,高大长方形的封屋统子如今已不复存在。

沿岸新建的有二三层的楼房,正面贴满了瓷砖,打了磨彩石,倒映在清透的河水中煞是好看。

石牌地方手艺人大多是泥水匠,地方较富裕,建的房子自然也较别处美观。

沿辰河南岸有一座上千人的“华中水泥厂”,三只高耸的烟囱向天空喷吐着黑烟,一条蜿蜒如长蛇的公路直达怀化、芷江等地。

03马路坪

若是从辰溪到潭湾不坐船,改坐车,必经一个叫“马路坪”的地方。这里出了个辰溪县的大人物——刘晓。

在电影《开国大典》里就出现过。现在辰溪县为了纪念他,建了个“刘晓公园”。

马路坪还有一处好泉水,就在公路边有棵古树下,一块自然生成隆起的大青石深处,泉水汩汩流出,上方的井水供人引用,下方的池水则洗菜,濯衣。

炎炎夏日,热浪蒸人,你走进树荫下的水井边,一团凉气立刻包围了你,你再拿起供路人饮水的长把竹筒,喝上几筒凉水,如同从炎热夏日突然置身凉爽的秋天,顿觉甘冽怡人。

以前的人赶场上下都是走路,早晨天麻麻亮就动身,挑担百把斤的菜蔬,走二十几里路赶辰溪场,必在此放下肩上重负,歇息一下,喝足凉水,再赶路。

远远地已经望见辰溪电厂高耸的烟囱了,不觉加快了步子。

04潭湾

船要上滩了。河水到此处已成激流,翻着白浪。只剩窄窄一条河道,如果人多载重还需人上岸行走一程,到宽深处再上船。

滩上面就到潭湾了。

潭湾“三八”逢场,今天正是赶场日子!

河岸边泊了近二十只船,快要散场了。三五成群的人流涌向泊在岸边的船上。

远远地听见小猪仔的鋭声尖叫。小猪仔此时正被主人从扁圆竹笼里抓着后腿倒提着与买主作最后的交易。

鸭和鹅的叫声也变得迫切。到处都是皮肤黝黑或背或挑的乡亲。

那些手脚勤快,头脑又活泛的人,地里有出产,家里又养了鸡鸭鹅猪,各种都有,逢赶场挑去卖了,换回农药,化肥,生活用品。亲戚乡亲做人情,儿女读书开支。

那些懒散惯了,闲时爱打麻将,家里地里!没有出产,又急需用钱,就卖谷,卖米。第二年五黄六月饭不够吃了,就只好东借西凑,日子过得艰难。

赶潭湾场有个极大不便,公路两旁摆满了各式生意摊子。

汽车在长街两头作蠕形状,若有急事,只好下车挤过人挤人的一条长街另一头搭车。

凭你司机如何使劲按喇叭,就是不怕。

哈哈!“莫非你敢碾死我啊!”

此时的我好想参加到人挤人的长街上去闻一闻,挤一挤,东看看西瞧瞧。

我想得到那里摆满了刚从地里树上摘下的各种瓜果蔬菜,现在多是大堆金黄清甜的桔子。

以及各式美味小吃、糕点,最怀念的是牛肉米粉,一大海碗米粉上面盖满大片烂熟的牛肉,上面浇了火红的油泼辣子,洒些葱花,姜丝,胡椒粉,浓香扑鼻好看又好吃。

米豆腐也是本地一大特色,一碗幼嫩淡黄切成小方块的米豆腐,还放了切碎的酸藠头,以及油汪汪香喷喷的调料,红绿相间,连吃三碗才过瘾。

船在潭湾靠岸又上来了十几个乡亲,四年没有回家了,感到格外亲切。

但同时又感到我的乡亲依然没有完全摆脱贫困,虽然已经不会为吃饭发愁,但要想富裕,除非让他们掌握一门技术,种植或养殖,谁来帮助他们?

这些需要技术又需要资金,面对我的乡亲,我感到惭愧。

05长河不尽流

过了潭湾长潭,再上一个滩,我就到家了!河水是那么清纯透亮,这是一条自然的河!不受任何污染,发源于贵州梵净山,纯净的河水掬一捧就能解渴!

多少次在我受伤的心灵需要安抚的时候,就会想起这条生我养我的河。我曾经对人说过,等我将来老了,我要守着这条河老去。

在这河边种上从深圳带回的树,那种肥厚叶子巨大树冠随意插个枝子就活的大榕树。

等我老了化成灰了,我要把我的骨灰洒在我深爱的故土和这条河里。

我想起沈从文先生,这条河的景致他曾经深情地凝望过,描绘过如今,他躺在他的故土上。

他一生的苦难和伤痛已经离他远去了。他的弟弟沈荃,黄埔军校三期毕业生。

一个爱国的对抗日有功的国民党中将。抗战胜利后,不愿打内战,解甲归乡。

一九五零年在我们辰溪县城河滩坪被枪决。虽然后来平了反,但人已死了。

黄永玉先生回忆他的三表叔,英俊潇洒,谈吐明洁而博识,高高的个子,穿呢子军服,挂着刀带,漂亮极了。

面对大时代,大变革,个人的命运就如狂风中的一片落叶。

沈从文先生当年坐的小船全靠人力完成。寒冬腊月,北风刺骨,速度慢极了。旅途的艰难可想而知。

沈先生写给新婚妻子张兆和的信中说,沿河两岸的美丽景致比宋人的画更美、更动人心魄!

倘若当年沈从文先生坐现在这种机动船,恐怕也没有《湘行散记》那样的文章了。

06岩头山

就要到了,远远地已经看见那个绿树环抱的小村落了。

渡船,摆渡的老人,白鹅,鸭群,码头上捶衣的妇人,徜徉在河岸上悠闲吃草的牛,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一切像是在梦中。

父亲已经站在码头上迎我。瘦小的身个子,头发白了大半。

船拢岸了。父亲赶忙来帮我拿东西。许多乡亲孩子都跟着我来到我家。

父亲忙从袋子里抓糖果分发。老房子已经很破旧了,只有父亲一个人住。

弟弟,弟媳在外打工。弟弟凭他的忠诚,勤苦以及只有小学五年级文化的资本在顺德陈村一家制衣厂干了近十年,在县城买了房子。

我妈如今住在县城照顾小侄儿上学。父亲说城里的楼房住不惯。

在与乡亲谈话中得知,与我同年的一个姐妹,嫁给王安坪钟姓人,去年从楼上摔下来瘫痪了,割脉自杀被救了。

另一个家里穷,父亲死了。母亲做主得了四千块钱嫁到宁乡下面。去年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只有二十五岁。

还有一个嫁到很远的某个小山坳里。上半年也死了,说是病死的,实是被男人磨死的。死的时候瘦得不成样子,留下个两岁半的儿子。

才死了老伴的老父亲听说女儿又死了,躺在床上六七日,不说一句话,只是流泪。

面对这些人生变故。我欲哭无泪。

我的乡亲,我的姐妹面对命运这只巨手的操纵,只有忍受,并且接受命运摊派在各人头上的那一份。

河水依旧,山林依旧。

曾经在这河边游水、放牛,林中扒松毛,捡菌子,割柴草的同伴姐妹,早已嫁入四面八方,想起她们中的每一个却是未嫁姑娘时的青春面庞。

当地风俗,同姓人从不通婚,而河岸两边世代居住的大都是余姓人氏。

有的姐妹嫁到很远的几匹山,几匹坡的某个小山坳里,今生今世恐难得见了。

在乡下,更可怜的是老人,年轻人在当地找不到出路。做阳春(种田)又辛苦,大都出门打工,挣笔钱盖一幢体面房子,或者有了本钱去做生意,供儿女读书,改善自己生活。

少数或者个别在家做阳春怕苦,打工怕累的都是在外“打流”。

留下老人,小儿女。

七十多岁的老父老母在泥水田里收割晚稻。老父踩打谷机,老母割稻,满满两箩筐的稻谷。老父骨头硬,居然也担得起。

07结尾

恬静的乡村,固然不是一成不变,沿河两岸能见之处,新盖的房舍多是侵占良田,山林中的树木越来越少。

记忆中河岸上的许多大树已不复存在,春季涨洪水不知淹没多少良田,冲掉多少房屋..

落雨了,山林,田野,房屋在雨中静默着!穿着蓑,戴着笠的老人赶着牛。

河面起了雾,古老的渡船泊在岸边寂寞地淋着雨,密密的雨点落在河面砸着密密的窝

长河日夜不停无声息地流淌······

流走了我儿时河边放牛时的懵懂无知;少年时的欢笑和泪水;青春时的迷茫和苦闷;以及离家后的绵长如秋雨般的思念和忧伤!

又要离开了。

匆匆十几天怎么那么快!父亲照例到码头上送我,帮我拿行李。

眼看船要开了,父亲背过身去分明在拿手掌抹眼泪。

我早已泪流满面。

我的乡亲都站在高坎上面默默地看着我离去。

“突突突”的柴油机响了,船真的要开了。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但我已无法回答。

船越开越远,父亲孤零零地站在码头上。

我失声痛哭!

“有一个地方,四围是山,山下有大小村落无数,都隐在树丛中。河面宽而平,平潭中黄昏时静寂无声,惟见水鸟掠水而去,消失在苍茫烟浦里。一切光景美丽而忧郁。见到时不免令人生“大好河山”之感”。

----摘自沈从文《湘西》。

沈从文写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乡。

2001年12月某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