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湖股份(000792,SZ)旗下的青海蓝科锂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蓝科锂业)就靠近察尔汗盐湖。它的临近之处便是察尔汗盐湖景点——著名的旅游打卡场景。若再向东一直走,跨过柳格高速便是藏格控股(000408,SZ),这里和盐湖股份一侧是完全不同的场面,大块大块开垦的盐田分割开,颇有点“沃土千里”的感觉。

藏格控股厂区面积大得超乎想象,司机甚至称这里“比格尔木城区还要大”。即便开启导航,你也要面对手机信号随时丢失、系统无法定位的窘境。因此,从钾肥车间到碳酸锂生产车间的超过20公里路途,路线全凭记忆。现场,从矿区通过多条输卤渠输送来的卤水汇聚在一处,然后通过泵站抽出卤水输送到盐田,滚滚液体喷涌,如小型瀑布。

从察尔汗盐湖出发,沿着315国道一路向西,经过瀚海盐碱滩,平坦的地表散布不规则的垄脊沟槽。这是必经的雅丹地貌,每隔数十公里便会进入鸟兽绝迹的无人区。行驶大约300公里后,将到达青海恒信融锂业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信融锂业),它旁边则是上市公司中信国安(000839,SZ)的提锂基地。

恒信融锂业的盐湖采矿权便来自西台吉乃尔湖。这里能看到成群结队的鸭子,所以也有“鸭湖”之称。在这里沿215国道北行就会到达巴仑马海湖,又称为“马湖”。巴仑马海湖旁有一家青海锦泰钾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青海锦泰),后者因获得赣锋锂业、蓝晓科技(300487,SZ)等6家上市公司增资,近来在资本市场颇有知名度。

这三处盐湖在地图上成三角状,形似沙盘上的犄角之势。

寸草不生的盐碱地没有任何补给,恒信融锂业距离最近的城市大柴旦尚有200公里之远,他们平均一周才集中采购一次食物。

从另一个维度看,盐湖提锂让柴达木盆地成了聚宝盆,吸引络绎不绝的入局者……

知名盐湖已“名花有主”

“当年(2018年)的估值和现在比,差得远了。”面对登门上访的战投,恒信融锂业厂区一位负责人陈明(化名)感慨盐湖企业估值的“此一时彼一时”。

其实,何止盐湖锂企,旗下拥有锂矿的融捷股份(002192,SZ)、盛新锂能(002240,SZ)市值2018年勉强触及百亿,如今一个超200亿元,一个超400亿元。2018年时恰好处于碳酸锂价格的一个高点,16万元/吨的碳酸锂令人心动。一个高景气度周期到另一个高景气度周期,碳酸锂还是那个价格,但锂企市值翻了有2倍至4倍之多。

“找我们的企业还是很多,还有一些行业头部企业。”陈明说,考察他们企业的很多,这当中包括一家行业内的头部企业——但涉及商业机密,陈明不希望点出它的具体名字。

当下的门庭若市和2020年上半年的低谷构成一组鲜明的对比。2020年6月11日,电池级99.5%碳酸锂仅卖4.2万元/吨,氢氧化锂仅为5.5万元/吨。“这和炒股一个道理,价格高就有人愿意来买,价格低就无人问。”陈明形容那段时光是无人问津。

但更惨的是,相比锂矿化学提锂的数十年历史,盐湖提锂的历史过于短暂。一个新兴概念到逻辑证实,这需要以企业量产的数据和品质说话。很遗憾,2016年到2017年这一轮景气期,盐湖提锂并没有向市场交出这样的答卷——即便老大哥盐湖股份也是如此。

盐湖提锂曾被市场视作“炒概念”,并被戏谑地列为四大“未解之谜”之一:“鱼香肉丝有没有鱼、熊掌豆腐有没有熊掌、水能不能变油、盐湖有没有锂。”直到蓝科锂业实现1万吨碳酸锂的量产,盐湖提锂的逻辑终于被证实。

蓝晓科技、科达制造(600499,SH)、贤丰控股(002141,SZ)等系列盐湖提锂产业链个股在今年总算被重视,藏格控股还成为市值超500亿元的企业。

在西藏矿业(000762,SZ)10月的机构调研名单中,华友钴业(603799,SH)、赣锋锂业等千亿市值下游企业在列。加之,赣锋锂业在国内四处寻觅盐湖矿,宁德时代在海外并购盐湖……种种变化,让盐湖提锂有了市场化的信用背书——最头部的电池企业都相信它的产业逻辑,投资者为什么不?

在海外,全球最大盐湖持有者SQM的股价也再创新高。盐湖提锂迎来国内外的双重共振,也可视作真正意义的一轮戴维斯双击。

曾经的牛夫人,现在变成小甜甜。在全球锂产业的新一轮扩产周期,锂企猛然惊醒,当它们拿着钞票买买买,却发现各大盐湖的山头已经插上新旧势力的大旗。

“现在想要拿到采矿权进入这个领域,恐怕很难。最现实的还是通过并购重组进来。”这是陈明的判断。

察尔汗盐湖,蓝科锂业和藏格控股经营许久;东台吉乃尔,青海锂资源公司已经枕戈待旦;西台吉乃尔,恒信融锂业和中信国安驻扎;大柴旦盐湖(或称大柴达木湖),大柴旦大华化工有限公司拥有采矿权,2500亿市值的亿纬锂能则是其背后股东之一;巴仑马海湖,青海锦泰背后有赣锋锂业等6家实力雄厚的上市公司;一里坪盐湖,有五矿和赣锋锂业正携手合作……

青海盐湖之上,无论国资还是民企,每一家都不是泛泛之辈。

“青海盐湖的壁垒就是资源本身。”赣锋锂业有关人士言简意赅地总结。

即便现在的盐湖资源有着高溢价,但一位不愿具名的超500亿市值锂企上市公司总经理还是坚持:“现在买,还是值得的!”

处于产业顺周期,再也没有什么比保供更加重要的。

10月24日,《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在藏格控股的碳酸锂生产车间碰见了一组前来考察的团队,他们来自亿纬锂能、久吾高科等锂企。

“我们是电池企业,现在碳酸锂资源很紧张,我们也想考察盐湖提锂成品的纯度。”亿纬锂能负责生产的一名人员表示,过往的惯性认知中,一直认为盐湖提锂的纯度只能达到工业级,难以达到电池级。很多时候,通过盐湖得来的碳酸锂还要二次加工,以满足电池的要求。现在,电池厂的需求很旺盛,碳酸锂供应是十分关键的问题。

“这是用蓝晓的吸附剂,它不属于耗材,一次用要用十年。”藏格控股副总经理张生顺向考察团队介绍了整套盐湖提锂的装置,以及从卤水分锂到除杂车间的每道程序。

“因为盐湖提锂的关键就是提纯和去除杂质。过往大家参照矿石提锂标准,现在盐湖也能达到矿石提锂的品质。”久吾高科一名考察人员还用了一个更为通俗的比喻形容差别,北方人爱吃面,南方人爱吃米,但不能因为饮食差异就去说米或者面不好。

工艺路线的区别,源自卤水锂资源含量的差别。据东方证券研报,南美地区主要的盐湖锂含量介于321~1500mg/L,阿塔卡马为锂含量最高的盐湖。我国盐湖锂含量显著低于南美地区,仅西藏扎布耶盐湖锂含量与南美地区较为接近,为632mg/L,其余均不高于300mg/L。这催生出不同工艺路线,包括煅烧法、萃取法、吸附法、膜分离法。出于对环保、回收率等考虑,吸附法和膜分离法是较为常用的工艺路线。然而各个路线之间也不会互相排斥,仍然会交叉使用。最典型的就是当下常用的吸附法加膜的技术。

“吸附法就是通过吸附剂,将卤水中的锂离子吸附出来,再通过反冲将锂分离,在锂浓度较低、镁锂比较高的盐湖也可使用,且不需要建设盐田。膜法分类比较多,但总体思路都是通过膜来完成锂离子的富集(其实在吸附之后再用膜法也很常见)。”赣锋锂业有关人士表示,吸附材料市场随着新能源的高速发展而火热,近年来材料也是不断涨价。

这也是久吾高科、蓝晓科技被市场看中的上游供应逻辑。

况且,现在的主流路线未必会永久不变。

藏格控股目前也在尝试一度被淘汰的萃取法。“我们尝试的是新萃取法,尚处于中试阶段。它的特点是零排放,比吸附法的成本要低,回收率也很高。”张生顺表示,现在,这种新萃取法的瓶颈是卤水镁锂分离。

含锂的多寡直接影响到成本,“如果杂质含量高,碳酸锂含量不够,膜过滤效率低,成本会大幅增加。”李强说。

现在,锂企的工艺期望是想尽量靠近前端,尽量做到原卤提锂。原卤和老卤的区别在于,后者是提取钾盐后再提锂。实际上,工艺越靠近前端,中途锂耗散的损失就越低,意味着提锂效率更高。

重资产投入需规模效应

“你真觉得盐湖提锂的成本便宜?”在说了许久盐湖提锂的生产成本低后,陈明的一个反问令人有些愕然。盐湖提锂成本比硬岩提锂要便宜一半,常理来说是很便宜。但如果盐湖提锂时,企业自身不掌握卤水,靠外购材料,那确实是一笔重要开支。

恒信融一期工厂有年产2万吨的电池级碳酸锂生产线,但去年碳酸锂和磷酸锂总产量才接近4000吨。“我们是外购卤水,因为卤水供应不足,所以产能没有完全释放。”陈明说,目前已找到有效方案解决卤水供应问题,预计明年产能将得到大幅度释放。

卤水之于提锂企业,恰如锂矿之于冶炼加工企业,若没有原料供应,最多只能赚一个加工钱。但在行业上升期,这点成本很容易向下游转嫁。当青海盐湖资源难觅时,资本收购有提锂技术的加工企业,便是折衷选择。

但一熟悉盐湖工艺的资深人士却对此嗤之以鼻。他首先对收购纯加工企业分析道:“距离盐湖太远,难道靠一辆辆卡车几百公里几百公里的运来加工?这个不同船运精矿,运费烧得起?”退一步说,就算拿到很便宜的毛矿(未开采)也不容易,“你要想,一个未开垦的地方,去哪里引淡水?哪里找能源发光发热?”他说道。

盐湖提锂的成本中,关键是作为建设成本的固定资产投入。这也是新进者很难跨入的一大壁垒。

“盐湖项目贯穿开采、生产,前期一次性投入较大,即项目建设成本较高。后续老卤均为自己开采加工,总的生产成本较低。”赣锋锂业有关人士表示。

藏格控股的卤水分离车间外,一座座吸附塔耸立在门前,底下一个转盘在切换进入的卤水。

“一座吸附塔加上配套就是1000多万(元),这里有10座吸附塔,光这项成本就达到1个亿。”张本顺指着运转的吸附塔表示。

东方证券也有一组详实的测算,盐湖项目投资密度约为矿山项目的3倍,统计的锂矿项目单吨投资额平均约4300美元/吨,而统计的盐湖项目单吨投资额平均约1.3万美元/吨。

实际上,这类投资还仅是盐湖提锂一套设备的资产投入,还不算上能源、交通等配套设施。

“像万吨产能的盐湖项目,加上风光发热,我估计合计投资大概要50亿(元)左右。”李强表示,如果没有十足的配建能力,资本也不敢大规模进入。

恒信融的大股东陕煤集团旗下子公司也准备在西台盐湖矿区建设200MW风光储能项目。“这是为后期扩产提供电力储备”。

尽管盐湖提锂的生产成本很低,但总的单位成本是靠规模效应降低的,带有极强的重资产属性。在顺周期,盐湖提锂的规模效应将极大提高边际效应。但如果遭遇逆周期,这种重资产投入又将承受资本折旧的负担和包袱。

盐湖提锂产业化将释放大量产能,这是否会扭转当下严重供不应求的局面?

“首先我们不认为会造成太大的市场冲击。因为经过新能源技术的不断迭代,电动车等相关产品愈发成熟,已获得市场及消费者认可。从近年销量数据看,电动车渗透率保持着相当高的增速。资源项目需要一定的开发周期,滞后于需求端的增长。可以预见到,供需关系短期内一直会比较紧张。其次,与全球锂盐市场相比,国内盐湖新释放的产能占比不会很大。这是从供需变化来考虑的。”赣锋锂业有关人士表示。

在2018年,碳酸锂市场遭遇触顶下跌,也有一种声音认为,青海盐湖产能释放正是一大原因。

“当时青海盐湖释放的产能也就1万吨,你说能对全球市场能有多大冲击?”陈明笑了笑并反驳了这种看法。

实际上,全球各大锂企也在披露碳酸锂扩产计划。比如根据SQM公告,2022年碳酸锂产能将由12万吨提升至18万吨。有券商研报预测,2022年海外锂企业新增产能约32万吨。在中国,蓝科锂业2万吨碳酸锂预计今年年底投入运行。陈明也预计恒信融的产能将在明年有效释放。

但业内看来,碳酸锂需求和供给仍然出现跨期错配,未来三年基本都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

记者手记|警惕炒概念的盐湖收购

今年下半年以来,A股沾锂就火,不少上市公司爱上盐湖,一披露收购相关资产,就有资金爆炒。记者在实地调查中发现,盐湖开发难度、投资门槛远比轻描淡写的公告复杂许多。如果没有后续真金白银的投入,即便购买毛矿作为资源储备,也很难转换为利润表的现金流。

逢锂必涨的概念炒作并非无风险套利,热潮褪去后也会被市场无情抛弃。时刻谨记,锂行情在2018年也曾经历风险教育,预期随时会变。

视觉:蔡沛君

排版:文多王蜀杰

每日经济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