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9-1720:35|浙江新闻客户端|记者吴佳蔚胡昕然

在杭城，有众多无招牌、无摆盘甚至无座位的“三无”老馆子，它们以质朴打底，“以不变应万变”，在群强争霸的美食江湖屹立不倒。一刀一砧一锅一勺，融于舌尖、化于无形，蕴生出味蕾的念念不忘。

散落旯旮的老馆子见证了城市变迁，成为记忆里杭州的专属味道，静静绽放，几十年如一日，惊艳了时光，愉悦了人心。

70多岁仍坚持掌勺的朱亚兰

杭州城头巷，盘踞在老皇城根上，南起梅花碑，北至清泰街。南宋是为城垣小道，因南宋崇新门基在今城头巷口得名。这里也是俞平伯《红楼梦辩》的诞生之所。

如今，这里是杭城老饕们的私藏食坊，平添了几分烟火味。一家位于城头巷101号的无招牌“妈妈菜”，靠着过硬的火候，在美食江湖中脱颖而出。

虽然没有招牌，“妈妈菜”却有着实实在在的名字——素勤饮食店。老板娘朱亚兰今年70多岁，饭馆取名简单朴素，“就是我女儿的名字啦。”

朱亚兰老家江苏启东，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穿一件宽松的褂子，脊背稍稍有些驼。

1972年，朱亚兰随在铁路系统工作的丈夫工作调动来到杭州。背井离乡的生活，夫妻俩要在他乡站稳脚跟，需要艰苦的打拼。朱亚兰为了贴补家用，时常要做临时工，但她一直有个开饭馆的梦想。

18年后，朱亚兰等来了机会，在杭州的梅花碑一带（现三里亭附近）开出自己的第一家餐饮店。“最初的时候就卖点简单的早饭，比如馄饨、拌面一类，一块钱一碗，管饱。”

后来，老店一带赶上拆迁，素勤饮食店便挪到了城头巷，无数铁粉闻讯按图索骥，始终不离不弃。

老宅有“人情味”

每天早上6点多，朱亚兰便出门买菜，回来后一头扎进厨房忙活，炖鸡、片鱼、摘菜……厨房临街的小门永远开着，通风去味，也能跟来往的街坊打声招呼，这是忙里偷闲的小乐趣。

平日，负责打理饭馆的有4人，除了大厨朱亚兰，还有女儿素勤和两个帮厨。临近11点，便到了掌勺的时间。朱亚兰12岁学徒，一身本事均来自做乡宴主厨的父亲。“张嫂，今天买了六月黄呀，噶活灵的啊……”朱亚兰手持大勺，一边猛火爆炒着猪肝，一边和过路熟人寒暄。

设在厨房隔壁的6平米开间便是堂食的餐厅，固定一大三小的四张桌子，不增不减，饭点大排长龙的老饕新客，风雨无阻。遇上客流高峰，老人还要兼职跑堂，一个午市下来，几乎脚不沾地，唯一不改的是永远挂在嘴边的笑容，和中气十足的吆喝……

这是老宅深巷的特有气质。

杭州的美丽，在十里八巷的院落老屋里，在白墙乌瓦的记忆中。老房子见证了几代人的悲欢离合，也经历了数十年、上百年的风雨侵蚀。

城头巷是杭州五柳巷历史文化街区的西大门，相传为古代煮海盐之处。街区东依东河，东河一带是宋代杭州主要蔬菜产地及交易地，东河因此又称菜市河，宋时此区域应已相当繁华。

上世纪90年代，直大方伯拆迁，建成了万安城市花园；仁和路老房子拆迁，肯德基搬进那条西湖边的小巷子……翻开杭城地图，只有这儿，建国南路、西湖大道、河坊街围合的这个区块，还留存着大约占地9.8万平方米的老房子。

老房子主要有两种概念，一类是建筑年代久远、亟需保护与改善的老房子，另一类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建造的无独立厨卫设施的简易住宅。

2007年，杭州启动危旧房改善工作，按照维修、拼接、重建、去危、项目带动等多种方式实施，目前已经实现了危旧房基本消除，公建基本配套、设施基本齐全、房屋安全有保障、居住条件和居住环境基本得到改善的总体目标。

朱亚兰的店见证了改造的全过程。指着刷新的粉墙，加固的门窗，以及拓宽的消防通道，老人说，能看得见的变化都在这儿，而看不见的，则掩于地下，肩负着截污纳管、水电输送等城市基建血脉畅通的重任。“现在倒污水不用出家门，上厕所也有了自己的坑。”

上城区小营街道房管站维修部主任沈源达告诉记者：“在危旧房改造中体现人性化，是非常重要的一点，能尽量满足住户要求。从上到下，一贯是这样做的。”

再辉煌的历史，终将湮于红尘。在朱亚兰看来，城头巷的美无关风月，而因闹中取静、老宅林立，像极了老家儿时的巷弄，是个“有人情味”的地方。

杭漂青年“回家吃饭”

论资排辈，90后德清小伙张弛算是素勤饮食店的新回头客。

2012年，张弛从温州大学毕业，一路北上来杭，成为一名“程序猿”，期冀在离家最近的大城市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职业的性质让张弛习惯熬夜，午饭是一天中的第一餐。于是，“凑合着吃点”成了小伙对自己伙食的定义，直到邂逅朱亚兰的小店。

“我之前租住的小区离城头巷不远，但无数次路过朱奶奶的店，都没有进去过。有天加完班特别饿，经过店门口闻到一股炖鱼的香味，情不自禁被吸引了。”张弛说。

老家德清是浙地水乡，逢年过节必吃的鱼汤饭，曾伴随着张弛度过无忧的童年。

尽管不是家乡的鱼汤饭，朱亚兰的豆腐鲫鱼汤还是唤醒了张弛熬夜加班后疲惫的味蕾：一口醇香、两口酥绵、三口暖心脾。“一口鱼汤一口米饭，吃完鱼肉，再拿汤拌饭，这是老家的吃法，舒心。”

此后，张弛成了朱亚兰店里的常客。每逢周二、周五的“加班日”隔天必定准点来报到。张弛有自己的规矩，再忙也不叫店里的外卖。他执着地认为，“回家吃饭”就该正儿八经地坐下，自行摆筷弄碗，堂食而毕。

鱼汤温热了游子的胃。张弛用4年时间在杭州扎下根。2017年，他离开原单位，凭借扎实的业务水平，进入慕名已久的阿里巴巴，带领8人的技术小组。

如今的张弛意气风发，在公司附近买下一套二室二厅，也有了携手相知的女友。生活品质翻天覆地，独余喝鱼汤这件事一如既往。

“老板娘，我们又来啦，老样子！”“小张来吃饭呐，今天鱼很新鲜，给你挑条大的。你们老加班，多注意身体啊。”

穿越半个杭城，只为推开熟悉的老木门，听到那一声“妈妈式”的唠叨。来喝汤的人不再形单影只，有时俪影成双，有时三五成群。

饭桌上，觥筹谈笑，鱼汤的分量也加大了一倍。午后2点，朱亚兰终于能坐下来休息一下。她在堆满了食材的厨房休息区，打开一台老式电视看了起来，手上还剥着毛豆。“以前我还有几个小姐妹一起打打麻将，现在太忙也都没空去打。”

当被问及今后是否会搬迁至更繁华的地段时，老人摆摆手说：“现在的日子刚刚好，给熟客做做菜，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