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溢山村
作者|冯元钊
“叮铃铃……”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响起。
“喂,大兄弟,你小侄明天举行婚礼,你可务必回来喝喜酒啊!咱村变化大了,你也该回来看看了……”
电话是老家“黑牡丹”二嫂打来的。老家是牛山脚下,丹河岸边一个极为普通的小山村。
放下电话,一股思乡的情结潮水般涌上心头,充溢胸间。不由自主地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往事,有关二嫂的那些事儿,一件件浮现在记忆的屏幕上——
二嫂长得黑,却不丑,故得雅号“黑牡丹”。
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头浓密的黑发,微圆的脸,长长的睫毛下,一对很亮很亮的眼睛,一忽闪一忽闪,显得格外灵动俏媚。她的鼻子有些调皮,两个浅浅的酒窝儿为她的脸上增加了不少生动。她的嘴角总挂着一种恬淡而真诚的笑意。
二哥脾气拗,不大好说话,有点木讷,二嫂说他一锥子扎不出血。他比二嫂小两岁,上农技中时学的畜牧兽医,有次下乡实习,被二嫂看中,于是让快嘴三大娘(与二嫂一个村)倒提媒,非二哥不嫁。经过几个回合的软硬兼施,自以为颇有男子汉气魄的二哥也难逃美人关,终于乖乖的当了二嫂的俘虏……
在那史无前例的年代,二嫂与二哥举行了革命得不能再革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婚礼。自此,二哥算是掉进了福囤里,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二嫂风风火火,心直口快,想到哪说到哪,从不掖着藏着,二哥叫她“直肠鱼”,说她一张嘴就能看到腚眼儿。她一天说的话,二哥一月也说不完。二嫂数落他,连说带嚷,二哥一点也不恼,只是咪咪地笑着,他听惯了,二嫂越是骂他,他浑身越是滋润。日子长了要是听不到这种声音,反倒就觉得寡淡,没意思。
因人多房少,二嫂和二哥结婚住兼做仓库的小东屋。一天早晨,四大娘颠着小脚习惯地到东屋拿粮食占碾(全村只一盘碾,一百多户人家只好按占碾时间早晚挨号依次碾米压面),恰好二嫂从睡梦中醒来,柔柔的叫了声:“娘!以后您老人家进来,在外面敲敲门或咳嗽一声,要不,万一年小的正干那事儿,多不好意思啊!”四大娘端着粮食瓢,急三火四,嗫嚅着退出了房门。那年,待地里的活少了,二嫂就安排二哥跟着她娘家人到潍坊干建筑工。很少出远门的二哥不到一星期就跑回了家。二嫂深知二哥的心思,吃过晚饭,俩人早早来到自己的房间,二嫂秀指轻点二哥的额头佯愠嗔怪:“没出息的东西!男子汉还能光恋家围着老婆转?记住我一句话:在家别气我,在外别想我。今夜管你个够,明天一早就回去吧,不然,我可不当你的保育员了!”说得二哥只是咧着个大嘴嘿嘿地笑……
二嫂脸黑心红,在娘家曾是挺出名的妇女主任。记得刚结婚那时,几个大队正联合修牛山水库。二嫂也架起泰山车,加入推土竞赛行列,敢与棒小伙争高低,居然取得了第三名。土记者当即写了篇题为《新媳妇驾车快如飞》的快板书,在工地广播喇叭里播放,这一下二嫂可在四村八庄出了名。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却让二嫂蒙羞受辱,也让二嫂更出了名。
二哥家人多劳力少,日子过得紧巴是自然的,缺吃少穿不用说,就连做饭的柴禾也是烧了上顿没下顿。二嫂进家后,利用干集体活的空闲时间,一早一晚到东河杨树林里搂柴禾。不巧被公社驻村干部——李副社长碰到,责令二嫂背着柴禾篓子游街。待四大娘紧颠快跑赶到,执意要替二嫂游街时,二嫂却坦然一笑:“不用!一人做事一人当,割下头来碗大的疤,我只是搂了几个树叶,没犯法,不丢人,老天自有公道,你们回去吧!”说着昂然前行……说来也巧,时过不到半年,李副社长猝死,村人皆说报应啊报应啊。二嫂却淡淡地说出一句富有哲理的话:这不是哪个人的错,在那不正常的年月,出现那样的事情是正常的,不出现那样的事情才是不正常的呢!
二嫂心地善良,上敬老,下爱小,热情好客,人缘极好,与邻舍百家从来未红过脸,妯娌姊妹之间也不攀不较,任劳任怨。在兄弟们分家时,二嫂抢先承担奉养了独身年迈多病的大爷。在大爷最后的日子里,二嫂白黑侍奉在床前。喂水喂饭,端屎端尿,从不嫌弃,直伺候到大爷咽了最后一口气。
一次,二哥的几位好友来找二哥耍,二嫂倾家所有做了一桌丰盛的酒席,让二哥陪着客人在堂屋喝酒。自己在西屋里包水饺。二哥本来话不多,又不胜酒力,难却朋友盛情,一来二去,推杯换盏,不觉就喝多了。想上厕所,出了堂屋向西拐,错将西屋当成了猪栏,扶着门框就小解,喜得二嫂捂着嘴儿格格地笑……待客走二哥酒醒,二嫂说起此事,二哥扒口不承认,说推开栏门后还分明听到猪咴咴地叫。二嫂指鼻子剜眼地数落说:“没那个荷叶还想包那个粽,明明是俺格格地笑,你偏说猪咴咴地叫,好俺那木爷爷!”此事不知怎么传出去,一时传为笑谈。
二嫂心灵手巧,乐于助人。她每天除和谐地奏锅碗瓢盆交响曲,下地忙农活外,还成功地指挥了庭院猪羊兔、鹅鸭鸡的大合唱,一年挣个万儿八千的不慌不忙。前几年她响应镇里的号召,组织村里三十多名闲散的大姑娘、小媳妇搞起了刺绣花编。二嫂不辞劳苦,来回四五十公里赶到县城学花样,回家后便手把手地教,仅此一项,全村户均纯增收入千元以上。后来,她与二哥又搞起了蔬菜大棚,二嫂曾数次到寿光取经学习。在她的带动下,全村不少户也种起了大棚,结果都发了大棚财。二哥送菜的自行车先是换了摩托车,继而换成小三轮,后又换成四轮农用汽车。去年旧房草屋又翻盖成了能防八级地震的二层小洋楼,水电暖一应俱全,过上了与城里人不差上下的生活……
这几年家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二嫂说得对,是该回家看看了!
第二天一大早,约妻坐公交车到新建的汽车总站,搭乘直达老家的班车,不消半个小时便到了村头。远远看到高大气派的龙凤呈祥拱门搭在二哥门前,浓烈的喜庆气氛已笼罩全村。额前耳鬓已飘银丝的二嫂,利利索索,干干净净,正跑前跑后,忙得不亦乐乎。不一会,锣鼓响起,鞭炮齐鸣,一溜八辆披红挂花的奥迪婚车缓缓驶进了村。
从轿车走下来的新媳妇,婚纱曳地,端庄秀美。她浑身彤红,蛋形脸,杏核眼,唇红齿白樱桃口,绯红的双颊溢满了青春的肤彩。一头乌黑光洁的长发,像瀑布一样自然分披双肩。两耳拖垂着长长的红宝石耳坠,颈项上围着一圈银光闪闪的珍珠项链,身材苗条,神态沉静,清纯里含着温柔,娇羞中透着幸福。啊,好一朵娇艳带露、婀娜亮丽的红芍药。
我戏谑二嫂说,过去“11”号拉来个“黑牡丹”,今天红轿车接来个“红芍药”。把二嫂喜得笑岔了气,不迭声地说:“不比咱那时了,让孩子赶上了好时光,他们真是好福气啊!”接着她就打开了话匣子:“大兄弟,靠党的惠农富民好政策,你看现在咱的吃、穿、住、行,哪样不翻了个过?”“是啊,六十年前刚建国,想吃什么没什么;三十年前搞改革,有了什么吃什么;现如今赶上好时代,想吃什么有什么。”“说得太对了!咱那时一人布票三尺三,都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现如今衣着不见补丁,还追求时尚。你再看这住的宽房大屋小洋楼,彩电冰箱加电脑,过去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如今都实现了。”
二嫂停顿一下,“哎,过去为了把烧柴禾……”我怕不堪往事触疼二嫂心底的伤疤,急忙接过话头,转了话题:“实行‘村村通’,柏油路四通八达,咱这小山村也有了直通车。再说这结婚用车吧,六十年代‘两腿拧’(自行车),七十年代‘嘣嘣嘣’(拖拉机),八十年代‘130’,九十年代‘帆布篷’(吉普),如今换成‘两头平’(轿车),说不定以后几年新娘新郎还要坐上神舟飞船太空行哩!”
“太对了,太对了!大兄弟别说写过县志,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咚咚锵,咚咚锵……”一阵急促的锣鼓响过,传来悠扬动听的歌声,原来本村大嫂子表演队前来助兴,演出《四个大嫂逛朐城》《喜看山村变了样》《今天是个好日子》等精彩节目。“走,咱也去凑热闹,看节目。”二嫂急忙招呼。看她那惬意的神态,好像喝足了酒,微红的脸上真像盛开了一朵灿烂的牡丹花。是啊,想想十几年来农村的巨大变化,我也未曾举杯心陶醉,如今的日子,不正如吃着甘蔗上楼梯——步步登高节节甜吗!
注:原载2012.3.21《》,在2012年潍坊市优秀文艺作品征集活动中,荣获二等奖。
图片/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冯元钊,1950年生,山东临朐人,笔名丹河水。1969年参加工作,先后从教从政,编过县志,写过党史,办过刊物,纂过丛书,大半辈子与文字打交道,多为他人做嫁衣。主编的《临朐县志》(2004年版)获“齐鲁新方志”优秀志书奖,被誉为第二轮新修县志“样板志”。执行主编《中共临朐地方史》第一卷、文学期刊《沂山风》、《文化临朐系列丛书》等二十余部书刊,均获好评,出版诗文集《丹水波影》。业余涉猎广泛,喜欢书画,通讯、小说、散文、诗歌、戏曲等皆有作品散见于各级报刊,计有千余篇,数百万字,其中数十篇在省及全国获奖,作品入选《中国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宝典》《跨世纪战略研究文献》《中国当代改革丛书》等经典巨著。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潍坊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