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宅,南野,草屋,榆柳,桃李,深巷,桑巅……这些充满乡村田园气息的词语是不是很熟悉?它们出自陶渊明的《归园田居》。

《归园田居》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陶渊明

郝家冲深山中,一家民宿及其13间客房即取名于此诗。

门前一座石桥,卧在涓涓细流之上,几扇古旧的石磨盘错落溪中,游人可穿桥而过,亦可涉水而行。

一架水车汩汩旋转,被撩起的水花四散在那棵70多岁的河柳细密的枝叶上,化作点点星光,湿润了甜甜空气。

那些深浅不一几近墨色的灰瓦在人字形屋顶上层叠铺展,两条石龙游走在屋脊追戏一颗莲珠。

白墙正中,木质门匾上,刻着三个字:归拙园。

归拙园位于信阳市浉河区浉河港镇郝家冲村,建筑面积约2000平方米,依托信阳茶叶主产区何家寨,以传统手工制茶传习所、民宿、禅修、电商土特产、餐饮为特色,致力于为都市忙碌的人们提供一方身心的归所。

茶·人·天

清园,门迎绿柳清溪。

穿过小石桥,踏上青砖铺就的小径,就来到了归拙园民宿的清园。中间是归拙园正厅,左右两边分别是茶学馆与禅修馆。

茶学馆里迎面挺着一排锅灶,都分成两个一组,这是生锅与熟锅。

每年一到春茶采收季,采茶姑娘们就纷纷从信阳各个村落里翻山越岭赶到郝家冲的山头,分散在一垄垄低矮的茶树间,探出二指尖尖,最鲜嫩的芽头应声落进竹篓里。

不一时这些芽头就摊放在归拙园茶学馆的大竹筛上,根据空气湿度,摊放2到4小时,再入生锅杀青。

茶学馆保留手工炒茶的技艺,来这里休闲小住的游客们,很喜欢学习这种古老的制茶方式。在亲自劳动中,学会与茶叶相处,体会身心投入制作后出成果的乐趣。

茶叶作为自然的造物,经人的妙手转化,才得入口高香的丰满与喉头回甘的持久深切。

每一片叶子都贡献出它所吸收的天气的阴晴冷暖、炒茶人当天的体力与炒茶时刻的心境,这种由众多个体组成的和而不同的滋味,与机械炒茶的单调统一有着天壤之别。

机械炒茶的优长在于便捷、高效、均匀,用绝对数值把控温度、湿度、时间与流程。它的缺点也正在于此。

当每一座山头独特的土壤、云雾、阳光与雨露滋养的每一片独特的鲜叶进入机器箱体时,它那独一无二的生命已经结束,随后在机控流水线上被调教规整,规整到仿佛每一芽一叶都是它同类的模仿或分身。

讽刺的是,机械,这另一重人造物,通过对茶叶的个性化抹杀,通过消除人这种自然造物的自然属性的痕迹,实现了对它与茶共有的造物主的个性化抹杀。

当炒茶人熟练地悬起手背贴近炒锅时,他用身体感知锅温,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着茶锅周围的空气,正如每一个芽头都在探知发生在它身边、需要它参与的故事。

在这样反复、持续进行的互动中,人与茶与天,逐渐形成了对彼此的了解,对一份口感微妙丰盈的好茶的共构。

人,作为自然的造物之一,经由自己的身心,参与到自然造物的进程中,才能获得对自然的理解,与自然的和解,以及自身的解放。

手工炒茶,诠释着,人的归属,归拙园的来处。

砖·木·石

客房的前门与后窗衔接着静园与寂园。

静园,坐对青莲修竹。

从清园移步向西,一条窄渠勾连着回廊与客房。尚未绽放的莲花刚刚露出水面,几枝细竹拂略着斜阳下的山石。

园子里的青砖、幽竹、顽石,与房屋的构造遥相呼应。

九梁十八柱,墙倒不塌屋。归拙园的建筑保留了一些传统豫南民居的特色,又结合现代人居住的需求习惯,融入现代建筑要素。

采用传统的梁柱结构,榫卯契合,砖木石为主要建筑材料,人字形屋顶,铺设瓦当滴水。

不再划分堂屋耳房,以内外互动、园宿呼应的方式设计建筑,按照现代居住习惯设置单间独立卫浴。

天然,手工,古朴,是匠心。

一砖,一石,一木,都有来处。

青砖是老宅拆迁时,收来的旧砖。这些砖当初是由老辈人手工制作,至少有半个世纪的历史。

自然界不存在绝对的直线,手工制作的砖堆叠后使建筑外形柔和自然。

青砖透气、耐水、抗氧化,经久耐磨,能够保持空气湿润,无怪乎一踏入归拙园,倍觉凉爽温和,仿佛隔绝了柏油公路上火热的空气。

古旧榆木,担当栋梁。房屋的梁与大门,是从开封的百年老宅收来的房梁,裁切拼接而成,只刷一层清漆,清晰展现出年逾世纪的北榆木的天然纹理。

房屋的柱,取自印尼进口的菠萝格木。太平洋岛屿的居民用它建造独木舟,至今仍像他们的祖先那样,在高高的浪尖上跳跃,与大比目鱼、金枪鱼搏斗,无惧风浪。

三年前,郝堂村的老木匠,扶着古稀耄耋之身,带领青年徒弟,大小师傅,在这大山之间,一凿凿,一寸寸,打磨着比自己年龄还大的木头。仅门板从凿切到安装,花了一年多才完成。

瓦当是老宅的旧瓦。当大工业批量制造的新瓦在日晒雨淋中风化粉碎,这些上个世纪70年代、由布满老茧的双脚反复踩实的泥料制成的瓦片,随着时间的流逝,反而不断碳化,日益结实。

房间的床具,皆红木。抱枕与被褥,绣着《清明上河图》。走在棕色木地板上,没有发声的脚步,垃圾桶是木雕,连卫生间排气孔也镶着木雕镂空的宝葫芦。

大地色的石块从村中的河沟里挖来,贝壳似的嵌在墙里,与青砖、泥土互文着园子的地面。

城市的大厦,钢筋混凝土包裹着,一个个独立封闭的小世界。一扇金属门,即可将人与自然、人与他者隔绝。

这也是为何木地板、木质家具越来越受青睐,电脑桌上总会有一两株盆栽,它们给封闭的鸽子笼增添了一缕自然气息。

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树龄的红木,带着它全部的自然记忆,调节着室内的负离子含量,形成一个相对活跃的生态微循环。当然,这是劣中择优、退而求其次的做法。

归拙园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取自山野,模拟山野,不如生于山野。

砖木石是素材,用质朴本色建构着归拙园的过往与未来。

砖木石是纽带,沟通着归拙园的室内与户外。

寂园,背靠茶山幽谷。从落地窗望出去,是绵绵青山,绿绿茶园。一条山谷迤逦伸向远方。

沿着客房的回廊,走到尽头,是一处茅草亭。一桌,一椅,可独对晓月山风。

从刚入园的清爽,到心绪落定、渐入佳境的宁静,在一夜清梦后,摆脱了沉甸甸的昨日,身心如山谷那样,空灵幽寂,对全世界敞开,充满希望与可能。

歌·舞·乐

每到节假日,归拙园就会稍稍打破它的静谧。

比如今年6月10日,归拙园之静园廊厅,化身有戏茶馆。

“非遗点亮老家河南”青年乡村营造行动的营长杨言生博士,带领驻地营造团队,联合董家河民歌非遗传承人、民谣音乐人程凯洋及信阳农林学院融媒体学院非遗青年共创团的同学们,共同创作了一期沉浸式非遗演艺下午茶。

青年与老年、美食与茶饮、现代民谣与非遗民歌在此碰撞。

山歌飘扬在曲折的回廊。

舞动的身影、云一般拂掠的长袖也摇曳在那方小小的戏台上。

禅修馆里细瓷杯盏飘出袅袅茶香。

研学者静静听,茶艺师细细讲。

也有素琴呦鸣,也有吉他弦唱。

二十五的小伙伴着二十三的姑娘,伴着溪山月色,享受夜的清凉。

七十岁的奶奶,八十岁的爷爷,也用那流萤般的嗓音,对歌茶山旁。

皮影在幕布上跳动,艺人和着大鼓说唱。

也尝尝毛尖绿的茶点,也醉醉蜜桃红的酒酿。

还有那白糁糁的糯米饭,鲜澄澄的野菌汤。

可与清风明月同坐,可与邻里闲唠家常。

归拙园,既是归隐,也是还乡。

从幽凉的群山中离开,回望归拙园。那些薄薄的瓦片,青青的砖墙,夕阳掩映下的木门,默默立在群山之间,见证着柏油路上飞驰的车轮带来现代化的高效,也带走它的速朽。

CREATOR

AUTHOR作者/毕路加

LAYOUT排版/毕路加

DESIGN设计/毛新艳

PHOTO图片/卉卉

CENSOR审核/李智勇邹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