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王素珍文:安徽霍邱九章教育王斌(蓼城王夫子)

依稀温软的睡梦之中,所有的一切宛如潮水不断地倒退,似乎又重返那些流金岁月。我骑着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携着妻儿前去探望岳父岳母。自行车的前杠上坐着年幼的儿子,后座上坐着美丽的妻子。两只二十八英寸的车轮欢快地奔驰若飞,春光暖景,扑面而来,沿途风物如昨,北关粮站、老电影院、百货大楼、土产公司商店,满目皆是熟悉亲切、色彩斑斓的地标建筑。

岳父岳母的家,就在安徽霍邱小城的城南,临近国营酒厂的菜市口。循着脑海深处的记忆,我们穿过寻常街路,转折进入一条烟光迷离的小巷。前方花树荫庇之下的两排老屋,即是岳父和岳母双栖之所。岳父还是穿着那身素朴的靛青色工装服,满脸微笑地站在门口迎接着我们。岳父虽然早已过古稀之年,却依然是身高背直、满头黑发,面容刚毅而沉静,眉宇神态颇似电影《追捕》、《铁道员》中的男主角高仓健。

我与妻儿推门入户,过厨房,庭院豁然出现在眼前。庭中大树下有一茅屋,为制作炒货食品之地,岳母从早到晚均站在那里辛勤地劳动,将瓜籽、花生倒入盛着黑砂石的铁锅之中,加入椒盐、茴香、八角等配料,手持铁铲不停地翻炒。

岳母和岳父毫无怨言,两人转身重拾起年轻时代的手艺。每年的酷暑之月,岳母拉着板车去农村收购大量的花生和晒干的西瓜籽,回到家后下锅炒制;岳父则将瓜籽花生分类装袋密封,拿到菜市口摆摊售卖。岳母炒制的瓜籽花生风味咸香,价钱公道,并且从不缺斤短两,在顾客当中形成了优良的口碑。总之,不管生活的境况如何,两位长者皆是笑口常开,怡然自乐。

妻子的手里提着家乡霍邱小城的时令糕点:老雁馍。老雁馍是用面粉和水捏制成大雁的形状,端上笼屉蒸熟,冷却之后以花红柳绿的颜色点睛画彩。各家出嫁的女儿买来老雁馍,亲手送给老人们食用,以表孝敬父母之心,同时祝愿父母健康长寿。

岳父愉快地收下了老雁馍,他依然是满脸微笑地引我入客厅,并叮嘱岳母设酒宴相待。我与岳父之间互相尊敬,岳父虽识字不多,却洞明世事、谙熟人情,且极看重有学问的读书人;而我亦佩服岳父所拥有的那种宠辱不惊、旷达乐观的人格气节。

妻子是岳父岳母引以为荣的掌上明珠,在成长的过程中得到了两位老者的悉心呵护。曾听岳父提起过,早在一九八三年的春天与我第一次见面,他即已将我视为女婿的最佳人选。

每与岳父饮酒相谈,如沐春光,令人不觉沉醉。依稀温软的睡梦之中,多年以来我与岳父相对饮酒的各种场景层层叠加,显得触手可及。岳父多次向我讲述他所经历的那些久远岁月,希望有朝一日我可以把他此生的故事完整地记录下来,为后辈人存念。那些时空的流年光影,亦在我的睡梦之中重新拼合。

印象最深刻的,乃是岳父的左手处有一道深刻的纹路横贯于掌心,手相称之为断掌。有种说法叫做:断掌之男自带刑克,早岁艰难,常受饥寒。岳父的本名叫做王学田,生于民国十三年,也就是一九二四年甲子年,生肖属鼠,推之当属海中金命。

岳父出生之年正值江南战事初起,军阀厮杀,兵匪祸乱连绵。左翼作家台静农先生在那个时代出版的小说集《地之子》里面,即详细描绘过霍邱家乡人民的悲惨遭遇。

岳父来自县城南边的一个贫困之家,祖上无田产,仅有破败的茅屋两间,老辈人曾在鼓楼街一户张姓的东家府中做长工,半年挣得几块银元维持全家的生计。一九三零年庚午年间,蝗灾肆虐,农村田地颗粒无收,西大山上的土匪又常来霍邱城拦路抢劫、绑票越货,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没有人敢单独上街。张姓东家的府上也遭了掠夺,没有多余的银元支付给雇佣的长工们。

岳父的全家老少八口人,每月仅仅靠着一袋生虫的棒子面度日,大概每天只能够喝上一顿掺杂着瓜菜皮和榆树叶的面疙瘩汤。岳父九岁之时跟随族叔,在大十字街西边的老县衙门口摆摊擦鞋;而后又搬到大十字街东北角的文庙门外卖糖瓜糖葫芦。

一九四一年的一月初,在宣城市的泾县茂林镇爆发了举国震惊的皖南事变。为了继续追剿新四军以及扩充与共产党作战的后备军力,蒋介石授命国民党第五战区下辖的部队,连同地主还乡团的爪牙,在皖北各县各乡镇按照户籍册挨家挨户上门抓壮丁,凡年满十五岁之男丁必须参军打仗。家中的老人打听到消息后,便让岳父赶紧出去逃个活路,也总好过被拉到战场上无辜枉死。

就这样,岳父背起一卷薄被,拄着拐棍伪装成腿脚有伤残的叫花子,趁着月色连夜逃离霍邱县城,辗转于长集、白庙、河口、大顾店等农村讨饭谋生,过着挨饿受冻、东躲西藏的日子,逢人问起即说自己是孤儿,名叫刘保国,老家在凤阳县。

一年之后,岁在壬午。早春二月,穿着破衣烂衫的岳父跟随五个老乞丐搭伴讨饭,沿路走到了立煌县,也就是如今的金寨县,在西城门街上被一伙从前线撤下来的国军伤兵拦住,被迫到他们聚集的古庙干苦力,给他们劈柴烧火。

有个操着怀远口音的兵痞子看着岳父长相年轻,腿脚又不像真有残疾的样子,就怀疑岳父是离家出来逃壮丁的,索性拿绳子把岳父绑在树上,准备第二天送往驻扎在附近的国军营房,卖给司令长官领五元现大洋,然后去烟馆换大烟膏抽。幸得此前好心收留岳父的老乞丐,在夜半时分偷偷把岳父放跑了。

岳父匆忙逃入郊野之外的深山,择一处树木掩蔽的洞穴而居,饥食野菜、渴饮溪水,暂时与险恶的人间世界隔绝。每当夕阳西沉,岳父即拿起石片在树木上划一道,表示担惊受怕的一天又躲过去了,同时也在记录着时间。由于无人可以交谈,为了不让自己丧失语言能力,岳父每天对着山石草木说话,真是尝尽了辛苦孤独的滋味。

山中的春夏之季还好对付一些,时至初秋,日近黄昏,瘴雾渐起,入夜之前周围便已经霜露浓重,寒气直刺肌骨。岳父又无棉衣棉鞋可供保暖,半月下来冻得浑身发青,手脚腹背皆生出冻疮。

眼看着天将落雪,岳父只能带着采摘收集的野果离开深山,折返走上通往家乡的偏僻小路,十数日后方才回到霍邱县城南。却见老家茅屋的柴门紧闭,父母弟妹皆不见踪迹。岳父一时惊恸悲泣,询问邻人乃知父母为谋生计,早在去年的中秋节即已举家迁徙至省城合肥的广兴集一带,投奔在当地做小生意的本家亲戚,临行之时特意嘱咐邻人,如岳父逃难平安返回,望请实言相告,盼他能够前往广兴集与家人相聚。

疲累困顿的岳父还未从恐慌的阴影中挣脱出来,又踏上了另一条艰难坎坷的寻亲之路。岳父在疏星淡月的夜晚前行,白日里则找一处偏僻的角落睡眠。一路乞讨一路探问,七十余个日夜熬过去了,岳父已然饿得形销骨立。终于在一个下着大雪的黄昏,壬午年的农历十二月十九日,岳父在广兴集的村镇路口,看见了魂梦牵念的父母弟妹,全家众人相顾落泪。

其后数年,岳父和父母家人搬到省城合肥的城隍庙附近,摆摊炸油条、卖小食品,家境逐渐好转,岳父也体会到了吃饱饭的快乐。一九四八年的春天,岳父的大伯托邻居为他安排了一门亲事,女方是勤劳淳朴的农家姑娘,名叫余长英,来自阜阳市颍上县的运河集五里庄,生肖属虎,时年二十二岁。从此,岳父岳母携手同心、相伴相守,度过近六十年的风雨岁月。

戊子年岁末临近除夕的前两天,农历十二月二十八日,时为公历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六日,霍邱县城和平解放。刚出正月,岳父岳母推着板车从合肥一路步行三天,迁回到老家的两间茅屋居住。岳父每日早起熬糖稀、做甜花生,岳母则炒制瓜子、炸江米条,等到赶集之日拿到城南的街上售卖,盈利甚为可观。

一九五六年丙申年的年底,岳父岳母与城南街上的小商贩们积极响应政策号召,进入新成立的城关镇食品合作社,岳父同时宣誓加入中国共产党。自此以后,所需的食品原材料由合作社统一购买,岳父岳母则负责加工瓜子花生等炒货,营业收入归合作社所有,岳父岳母每月领取微薄的工资。两人克勤克俭,共担家庭重任,相敬如宾。

一九五八年的夏末,火热的大跃进运动在全国的各个角落迅速铺开,写着“一大二公”、“超英赶美”、“战天斗地”字样的大字报,也贴满了霍邱城镇乡村的街巷。城关镇食品合作社与集体食堂、东湖浴池、工农兵理发店等多个机构合并为人民公社,实行统一管理、政社合一。

县城的城南城北,陆续搭建起数十座土造高炉,开始大炼钢铁。激情勃发的人民献出家中的铁锅铜碗,兴奋地将其摔烂砸扁,而后一股脑儿地投入炉火之中锻造。每天到了饭点,则纷纷携妻带子去集体食堂,敞开肚皮吃大锅饭。此外,喝酒、吸烟、理发、搓澡等日常需求一律免费。街面上有段时间已经不用纸币,人们都是拿着东西互相交换。

此时,岳母分娩在即,留在家里卧床静养;岳父被食品合作社派往驻扎在土造高炉的营房,负责给炼钢工人们烧开水。到了金秋十月,岳母诞下一位漂亮可爱的女儿,岳父和岳母视之为珍宝,极其疼惜。这位漂亮可爱的女儿在二十五年之后成为了我的妻子。

经历了三年粮食饥荒,到了一九六三年年底,全国各地开始效法苏联的计划经济体制,所有的生活物资皆是凭票定量供应。岳父岳母所在的食品合作社从人民公社剥离出来,改称为城关镇食品商店,独家经销鸡鱼肉蛋、油盐酱醋、烟酒糖果和零食糕点。岳父开始从商店门市部的营业员做起,按照章程准则办事,逐年成长进步,广受单位同事的信任尊重,也得到了上级领导的提拔培养。

一九七一年辛亥年的春节,岳父荣升霍邱食品商店的总经理,下辖近四十个门市部,掌管全城食品商店的物质采购与分配,自此迈上了人生的高光阶段。从一九七一年至一九八五年,岳父行的大运兼逢驿马,所以长年出差在外签各种订单,参加食品展销订货会,坐汽车至安庆换乘火车去长沙,搭轮船经芜湖至南京转道武汉,虽然舟车劳碌却又意气风发。

回忆年少时期的漂泊辗转,岳父更加珍惜来之不易的生活,也愈发看重肩上的责任与担当。作为一名忠诚坚定的共产党员,岳父清正廉明,原则性极强,在食宿费用上从不贪占单位的一分钱,在进货渠道上更不会搞可耻的暗箱交易。

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分配极其不公的年代,地方上的食品商店、粮站以及百货公司的营业员均被老百姓奉若神明,因为他们的手中掌握着极大的特权:他们可以不收供应票据就给关系户“开绿灯”售货;能够拿着极少的钱买到大量的货品;又或者用钱物交换的方式进行私下操作、行贿受贿。对于种种贪腐现象,岳父的态度始终是深恶痛绝的,他唯有独善其身,不与黑暗同流合污。

当时社会上的年轻人最梦想的工作,便是能够挤进食品商店、粮站或者百货公司当营业员;此路不通再考虑进入政府部门当公务员吃皇粮;而教师则是贫穷困顿的代名词,是无捷径可走的寒门子弟的选择。

我是安徽师范大学中文系科班出身,毕业后分配至霍邱县第一中学教语文。岳父和岳母将最疼爱的女儿托付与我为妻,可见对我非常之器重,亦可反映出岳父高尚洁净、不慕虚利的品格。多年以来,岳父和岳母在亲朋好友的面前,对我的评价皆是很高,委实令我感念于心。

依稀温软的睡梦之中,所有的一切不断地倒退。岳父岳母欣然起身离席,步出客厅,满脸微笑着与我和妻儿作别。春夜烟月交映,庭中如积水空明,大树茅屋皆消失不见。

历代的宴饮诗文,均跳脱不出语调悲凉之窠臼,皆哀叹世事如烟,人生变幻,无不散之筵席。唯独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深得我心,“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虽说人生聚散匆匆,但温暖美好的记忆却可以通过文字固定下来,跨越时空的障碍,永远传流下去。

我们仿佛亲眼目睹王羲之一千多年前的兰亭雅集、曲水流觞,北宋壬戌之年苏东坡与友人泛舟赤壁、饮酒聚谈。我多么想拥有一支江淹那样的生花妙笔啊,记录下我与岳父岳母此生相聚的温馨片段,就像丰子恺先生在文章《给我的孩子们》中所说的——“永远挽留这黄金时代”。

所有的一切宛如潮水继续倒退,终于回到最初的时空:一九八三年的人间四月天,我第一次前去拜访未来的岳父岳母。我骑着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车篮上放着四色礼盒,后座上坐着刚从师范学校毕业的未婚妻,两只二十八英寸的车轮欢快地奔驰若飞,沿途的广播里传来歌曲《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们穿越城南的寻常街路,转折进入一条烟光迷离的小巷。前方两排老屋的门前,杂花生树,满目芳菲。两位慈祥的长者并肩携手而立,满脸微笑地等待着我们。春光暖景,融化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