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前缘,珍惜永远——在高中毕业五十周年座谈会上的发言
(2018.10.28)
与在坐的大多数同学一样,我也是49年生人,到今天,2018,我们的人生已走过了七十个年头,我们都已算得是“古稀之人”了。这不由让我的心中充斥交织着惊讶与滑稽、惊喜与自豪,还有些许的惊慌与无奈。
七十年,无论有幸与不幸,我们都经事无数;七十年,无论有缘与无缘,我们也都阅人多多!这七十年,无论我在哪里,似乎苦难与厄运始终如影相随,难以摆脱,在我的心中留下深刻的痛苦记忆。但无论在哪里,我也都有幸遇见许多有缘的人,他们温暖着我、支持着我、激励着我,帮助我迈过一个个艰难的坎,度过一段段难忘的岁月。所以,倘若要说在慨叹人生苦短、百味杂陈之余,对人生还有什么感悟的话,我只想说八个字:感恩前缘,珍惜永远。
我的七十年,前二十年,在县城度过了我的童年与少年;接下来我人生最可宝贵的三十年,留在了河洞的大山中;此后,走出大山,返回县城,到今天又是二十年。
前二十年,最让人难以忘怀的当然是中学时代,正所谓:刻骨仍是少年事,铭心还是同窗人。
还记得,课堂上朱少尧老师带着浓重乡音诵读文言文时的摇头晃脑、刘光大老师在咬牙切齿骂同学们“哭了半天不知谁死了”之后又扭转头去的掩口窃笑、李立仁老师用粉笔头提醒开小差的同学时的精准弹射、陈静山老师那一腔普通话的标准与一手板书的漂亮、吴学铭老师那身影的瘦小与浅笑的亲切、朱儒冠老师带领大家用炼乳罐制成的“二胡”的聒耳与修旧利废后的“康乐球”带给大家的欢乐……
还记得,同学们把“女少先队员”的俄语读音故意读成“毕了业再嫁”的苦涩幽默、伍世安那每次考试得分的笃定第一与娟秀字体的挥洒自如、这“第一”与“娟秀”引来了女同学的几多赞赏与倾慕、又招来了男同学的多少钦佩与嫉妒!
也还记得,徐学元二胡独奏《看见你们格外親》的精妙技法的娴熟、蔡文金笛子吹奏《扬鞭催马送粮忙》的欢快旋律的悦耳、王雪雪等一众女同学藏族舞蹈《金珠玛米呀咕嘟》婀娜舞姿的曼妙、王狄平对无线电半导体收音机组装的擅长……
忘不了,雾气中七一亭的晨读、暮色里树荫下的漫步;青涩少年的懵懂悸动、各执己见的唇舌激辩……还有那如冠似盖浓荫蔽日的香樟、如剑似戟直指苍穹的劲松;春去了“健康门”外的碧草绿茵、秋来了“居士林”里的兰桂幽香……那许多的许多,都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忘不了,六八年夏天我与王狄平、伍世安、吴宝桥几个章江浪涛中鲁莽逞勇、挑战洪水、游戏人生、险酿大祸的那场惊心动魄的大遇险。
更忘不了,六八年春天的那次河洞支农。我迷情于大山里那如洗的天空、如雪的云朵,如黛的峰峦、蜿蜒的小路、清澈的溪水、狰狞的山石、纯朴的山民……于是,我喜欢上了河洞,然而也因此影响到了我的一生……
这年的十一月我随母亲和弟弟,一家人来到了河洞长炉务农。岂知这一来,便将我人生最可宝贵的三十年永远地留在了大山。
长炉,那只是一条长不过千米,宽不足百米的小山沟(支农时张康安、赖建民与陈跃辉老师便在这里)。很快地,我心中的美好与热情就被闭塞与落后所粉碎,为落寞与孤独所替代。
我不会忘记,在长炉,第一个来看我的同学是在大山那一边插队的胡光华。那一天,在被烟火熏得漆黑的屋子里,我正操着那把廉价的旧二胡、拉着《北风吹》,他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王狄平、何国旗也还应该记得,那回,你们说一定要来长炉看看。那天一大早从县城出发,翻山越岭,走到石溪时天已断黑,只好在山民家讨了竹篾、打了火把,又走了十几里山路才到长炉我的家,路上还被一棵树桩吓了一身冷汗。
第四年,听说我要在长炉建房子,何国旗的老父亲硬是拖了羸弱的身子,步行百里,一路打探,找上门来,要为我勘察地理朝向,说是这样他才放心。
同样是随家人下放在信丰古陂的伍世安,你可还记得?那时你我常有书信往来。我一边抽着你寄来的金黄醇香的信丰烤烟,一边读着你为“文艺汇演”创作的节目剧本。你还帮我修改过《双抢》呢:朝辞禾一垄,午归镜一面。坐话烟一袋,青苗铺一片。你让我将“禾”改作“谷”。
不久,弟弟招工走了。七三年,我在长炉的房子也做好了,但过年后到夏收半年的口粮也耗空了。过完年,我母亲去到黄子健家,几天后,带着一百多斤粮票和一大包酒糟番薯回到长炉。原来是黄子健夫妇挑了两担口粮稻谷到粮管所,换成粮票让母亲带回来帮我们度饥荒!
三年后,母亲病逝了,家中只剩了我一人守着那栋地上长了绿苔的空荡荡的房子。
感恩前缘,珍惜永远(二)
——在高中毕业五十周年座谈会上的发言
三十岁那年,我结婚了。妻子是当地一位地主的独孙女,比我年轻许多,人也漂亮。他们家祖孙三代三个人,八十多岁的奶奶、年近花甲先天近视的岳父与妻子她本人。于是,他们一家人都随了我。从此,我结束了孤单,但却并没有结束孤独。
那是八一年八月的一天,吴学铭老师在何国旗的陪同下突然来到长炉我的家!原来他要调回离广东和平老家一山之隔的定南,这是来跟学生我辞行的,我不禁热泪两行!第二日,我让家里把那头原本留下过年的猪杀了,还用自家的黄豆磨了豆腐,用来招待吴老师。我还记得,那次的豆腐,是吴老师亲自动手,用生石膏做成的,特别的嫩滑!
接下来的日子虽然过的清贫,却也安逸。我在学校教书,妻子在家里操持农活家务。
但天有不测风云。八八年,妻子患上了精神分裂症,这于我无异于天崩地坼!这一年,奶奶九十,岳父六十多,女儿九岁,儿子七岁。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与无法承受的重负让我几近崩溃。但责任与良心让我只能选择面对。
接下来的几年,我承包了学校的水田、菜地与厕所、尿池,同时耕种了离学校十里的长炉的六亩责任田。显然,且不说学校我有一份任内的工作,就算是专职耕种两处的田地,一个人也是不能的。但,在河洞乡亲的帮助下,在学校师生及学生家长的支持下,我做到了。
春夏之交,犁地耙田、播种下秧,都是村里乡亲与学生家长义务代劳,我只需负担种子肥料农药的开支。长炉莳田,算好秧龄期,定下日子,乡亲们便停了自家的农活,相约过来帮忙。为了一天能完成,中午大家都不回去,午饭就在一起吃,我只要前一天买好第二天中午的米菜,交由负责煮饭的即可。
秋天,该收割了。学校老师做好安排,提前布置好食宿在校的毕业班同学带好镰刀,那天的一早,洗漱完毕,吃完头天在饭店预订的包子馒头,便由老师带队,翻过一座大山,步行十里,来到长炉。稍事休息,老师交待安全事宜,大家便散了开来,开始收割。午饭跟莳田时一样,饭菜煮好,大家一起吃。下午四点多钟便能收割完成,稻谷则由我从河洞粮管所借来的麻袋包装好,堆在路边。同学们则由老师带着又一次翻过大山,返回学校。几位村民便帮着我把一袋袋的稻谷装上预先雇好的中四轮,经由石溪、林场、热水、横坑,运回学校。
第二日,又是老师、同学们七手八脚帮着把稻谷搬上教学楼顶,铺开摊晒,直至晒燥收好。
至于学校稻田的莳种收割,同样是在学校师生及附近村民的帮助下完成的。这么一年下来,我能收获四五千斤稻谷,当中除开自己食用外,大都碾成米在朋友的帮助下售给两个林场的外地民工。
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还有多少感怀的往事让我萦绕于心、难以忘怀。
那一年病妻趁我上课,偷偷地离了河洞,步行到大余中学找儿子。我骑单车追赶不及反倒摔伤腿脚。天黑后搭乘了林场运木头的便车却又被陷在了吉村的烂泥路上,恰遇下乡到吉村的时任县供销社主任的谢生明同学,是他让我乘了他的小车到大余,终于在后半夜发现了踡缩于街头墙角的妻子。
忘不了啊,第二天,我带着妻子乘中巴车返回河洞,途遇道路施工下车休息时,车主的老婆(河洞村书记)突然将手伸进我的裤兜,轻声说了一句“吴老师,你的钱我不能收!”硬生生地将我在车上付的十块车票钱塞回给了我。
更忘不了,那一回河水涨了,十一岁的女儿挑了一担粪水,涉水过河到对面菜地,不料被河水连人带桶冲出几十米,被河边敬老院的几位老人拉上岸……
大约是九八年春,那天中午,我从学校厨房端着一满盘刚炒好的菜,头也不敢抬,正小心翼翼地从走廊向房间走去,突然一个身影挡在了我面前,我嘴里喊着:“让开!小心好烫!”移步闪边,那人竟也跟着闪,我左躲右闪,总是避之不开,我不禁抬头——“胡光华!”我一声大喊,差点将那盘菜摔了。原来,他单位到合江林场买木头,听说我在河洞小学,于是特意过来见我。在这之前,还有在乡镇企业局做纪检书记的张钦光下乡到河洞,在听说我在河洞小学教书并且过得不算太好后,漏夜来到学校与我长谈至两点多钟,让我深受感动。这次,胡光华来,我又被感动了一回。
不久,胡光华电话打来,说是早已做了八0一厂长的吴家骏听他说了见我的情形后,慨叹不已,连说“没想到老同学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于是,邀了广播电视局的郭几生,准备几个人再来河洞看我。到那天,郭几生临时要下赣州开会,所以只是吴家骏与胡光华来了。当晚,吴家骏说了许多的话、喝了许多的酒,最后酩酊大醉。胡光华说,他这是见了老同学,动了真情,触了情绪,兴奋起来了。在我如此落魄潦倒的境况之下,他们几位能念同学旧情,特意前来探视看望,怎能不让我铭感五内?!
后来,家里奶奶和岳父分别在九十二岁和七十三岁上离世,随着子女的渐次长大,我有了落叶归根返回县城的想法。
在山里几十年,我与同学鲜有交集。那是九九年的正月,我从山里出来,何国旗说要领我去见几位老同学。把我领到李财生家门口,他喊了声“财生!”,只见吴明权走了出来,“己石!三十年了嘞!”随着他这声喊,走出了李财生、徐学元等几个人,我上前拉了他们的手,不知道为什久竟然鼻子发酸、喉头发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赶紧闭了眼,不让那滚烫的泪水流出来。是呀,“三十年了嘞!”
第二日,我去到童老师家,算是拜年。说起想在大余买二手房,结果被童老师骂了。他说:“你有钱吗?”我说:“算上八月份工资,开学前会有四万。”“你以前为什么不说?要是早知道你有钱,就该让吴驖骥读高中!”童老师说的是我那初中三年总分一直保持年级前几名的儿子在九七年毕业时以中考全县第二名的成绩读了赣州师范而没上高中的事。我不敢吱声,童老师啊,您可知道,这四万块钱里,有我几年来既教书又耕田,粜米卖谷的钱;有儿子在大余中学三年来吃咸腌菜酸芋荷而省下的菜钱;还有十五岁为了弟弟读书而缀学打工的女儿省吃俭用、每月定期寄往家里的工钱……
九九年八月底,在大山里呆了三十二个年头的我,出山了,搬进了宝珠山自己刚刚完工的毛坯房。十二月的一个夜晚,在吴明权家里,李财生、徐学元、蔡洪生、郭起禄等几位同学聚在一起,专门商量着怎么操办我的新屋“进火”酒宴。大家做了具体分工:总理李财生、采购吴明权、写礼蔡洪生、大厨蔡文金徐学元,还有五六位同学嫂负责帮厨打杂,我自己倒成了一个闲人,连酒席一应开支也是由吴明权垫付的。这一天,参加宴席的有二十几位同学,王狄平还专门带了相机买了胶卷给大家拍照,大家都说,简直办成了一场同学聚会。
我还记得,那天的几幅喜联本来是让王狄平写的,恰逢他八十岁的父亲王校长从赣州回来,听说我新房子进火,很是高兴,兴致勃勃地挥毫泼墨,为我写下了那两幅喜联。他老人家的行草造诣颇深,曾屡屡获奖。新居进火的喜联能由他老人家书写,让我很觉荣幸。只是进火这天他老人家已回了赣州,这又让我觉得有些许的遗憾。
这年腊月二十四,我参加一位朋友
的乔迁宴,大余中学彭主任找到我,让我一会儿别忙着走,说是童校长有事。等客人大多散了,我去见童老师,他向我:“过年了,还有多少工资、材料款年前一定要付?”我说:“不多。”他说:“实在付不了就直说,别丢了信誉。”
腊月二十七下午,我与何国旗去到童老师家,坐下一会,茶喝两杯,童老师就对何国旗说:“我跟己石有点事出去一下,对不起,下回再来坐。”我们起身推了单车刚走到院子门口,师母黄老师追了出来,手里提着一大包东西,里头有板鸭板鹅和许多别的腊味等等,说是过年了,让我提回去。我手里提着这大包东西,噙了泪水,说不出话来。
出门行至水城小学校门侧旁的一家储蓄所门前,我随着童老师走了进去,柜台前,童老师问我:“要多少?”“三千六”,我说。童老师填好单,递过去。一会将一叠钱交给我,“这是四千。”他说。我双手接过,又一次说不出话来。
在此后的日子里还有许多的人许多的事令我感怀,虽然不能一一细说,但有几件事我还得说,不然,我于心不安。
二000年,儿子毕业了。过完年,在广东打工六七年的女儿跟我说:“爸爸,我想读书。”我立刻老泪纵横!是呀,为了这个家,女儿牺牲太多了,再也不能耽误了。“好的!爸爸支持!”“可是,我们还欠那么多的债,哪有钱呢”“总会有办法的。”我安慰女儿。
我与学校一位正办住房公积金贷款的老师商量,多贷五千,算帮我贷,他答应了,并且很快就批下来拿到钱了。可是,女儿选定的蓝天学院美术系的收费要七八千,把我当月工资算进去,也还差两千!离开学报到只剩两天了,这时,吴明权知道了,他一口应承把借出去的钱收两千回来,再借给我,让我第二天下午去取。不料当我去取钱时,那人却要第二天一早才送过来。我心急如焚,可又有什么办法呢?第二天一早,女儿到车站等7:50的班车下赣州,我骑单车赶到吴明权家取到两千块钱,赶紧送到车站。这时离开车不足二十分钟了,真不知道女儿候车等钱是何等的焦虑。
如今,算得是白领的女儿提起往事,也总是说:当初没有伯伯的伸手相助,还真不知道现在会是什么样呢。
0八年,天又一次塌了——我两岁的孙女被患病的妻子扔水井中溺亡!儿媳气绝送医抢救。听到消息后,雷鸿猷夫妇即刻赶了过来。第二日一大早,夫妇俩又过来了,从医院回来的儿媳悲伤欲绝,寻死觅活,又是雷鸿猷老婆一把将她抱住,一边轻轻拍打一边不住地安抚劝慰,儿媳在她的怀里悲声恸哭,而后情绪才渐渐得以平复。至今,儿子夫妻俩对他们也一直伯父伯母相称。
……
前不久,厄运又一次降临我的头上。八月二十一日,一次CT检查发现我的右肺有一结节,医生建议往广州复查确诊。
这两个月来,因为手术与化疗,我们多次往返于大余广州之间,我的亲人一直奔波操持、陪伴左右、悉心护理,我的朋友、同学、同事、学生以及别的许多人或是到医院探视、或是来家里看望、或是电话中问候,所有这些,都让我感受到亲情友情的温暖,都是我战胜疾患的力量的源泉。
这七十年,我们都经事无数、阅人多多,但因命运、因机遇、因能力、因许多不可测的原因,演绎出了我们的各色人生。有人一帆风顺,有人前抑后扬,有人跌宕起伏,有人如我一生坎坷。不同的人生经历,也让人们对人生有不同的感悟。回顾七十年,倘要问我最大的人生感悟是什么,我还是要说:感恩前缘,珍惜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