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山口向下走,啊,美丽的丽江坝,使我为之倾倒。
每当春季里我走这条路来到丽江时,我都赞叹不止。
我得下马凝视这天堂的景色。
气候温和,空气芳香,带着一股从耸立在坝子上的大雪山传来的清新气息。
扇子陡峰在夕阳中闪烁,仿佛耀眼的白色羽毛在顶上挥舞。
那上面风暴怒号,雪花漫卷,犹如帽中绒毛。
下面却一切平静。
一片片的树丛,红的桃花、白的梨花,和羽毛般的竹林相互点缀。
而这一切都隐蔽在分散的小村落里白色或橘黄色的房屋背后。
玫瑰花遍地都是。
篱笆是由大片大片的小双朵白玫瑰编织而成:大朵白色、粉红色和黄色攀援玫瑰花,垂挂在树上和屋檐上,矮小的单棵玫瑰遍布于草地和空旷处。
香味压倒一切,沁人心脾。
田野里冬小麦绿油油的,水晶般明澈的冰雪溪水潜流其中。
深水植物像一束束发丝在水中飘荡。
来自冰川的水分流成无数小溪沟渠,使丽江坝成为世界上灌溉最便利的地区之一。
小溪急流淙淙,百灵鸟和其他鸟类的啼叫声如同神灵的音乐。
乡间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村外。
丽江城是看不到的,它隐藏在一座小山背后,小山顶上一个红白色的庙宇清晰可见。
在丽江占支配地位的纳西族农民们成群结队地赶集回来。
谈笑风生的男女牵着马匹,在老远处我们就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声和歌声。
他们当中许多人都认识我。
他们的问候发自肺腑,充满欢乐。
回家前他们习惯在城里渴酒,因而脸色通红。
用土坛子装的酒用马驮着,或由妇女用篮子背着,准备在山里寒冷的冬夜到来时享用。
一群小伙子穿着短裤和麂皮褂,从一个拐弯处背后上来,吹着芦笙唱着歌谣。
他们是阿托里人(一个生活在南山深处的神秘部族),他们热情地向我打招呼。
前头有一阵杂乱的响声———铃子的叮当声、铁器的铿锵声、喊叫声和牲口的踩踏声。
那是从城里出来的一队藏族马帮。
不久,马帮的主人骑着肩宽体壮、粗毛蓬松的矮种马来了。
他们是两个藏族绅士,穿着华丽的红色丝绸衬衫和厚实的上衣,腰间系着彩带,头戴绣金宽边帽。
"你们上哪儿去?"
我用藏语向他们问候。
"去拉萨。"他们咧嘴说。
然后其中一个用漂亮的英语说:"先生,请抽支香烟。"
并且递给我一盒菲利普·莫里斯牌香烟。
他们慢慢前进,不一会马帮跟上来了。
我们拉马到路边以便马帮通过。
藏族马帮不像下关到丽江的白族马帮,他们悠闲地行进,没有猛烈冲撞的危险。
骡马进入西藏不驮140磅至180磅重的驮子,而只驮80磅至100磅;
他们不像白族马帮一样钉马掌以防马在石头路上滑倒。
藏族马帮一天能走的路程是很短的,20英里为限。
牲口得到很好照料,总是显得膘肥体壮,养得很好。
从丽江经过拉萨到卡里姆邦三个月的跋涉,如果要牲口存活下来的话,驮子轻、路程短和饲料充足是必要的。
途中没有大道,只有一条要攀登的弯弯曲曲的山路,通过阴暗多石的峡谷,沿着陡峭的大山忽上忽下,涉过咆哮的冰川溪流,有时跋涉于危险的山地泥潭沼泽中。
骡马到达目的地时都已精疲力竭,马蹄破碎,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元气。
我们遇到的马帮和任何其他典型的藏族马帮一样。
头骡戴着面罩,上面用绿宝石、珊瑚、紫水晶石和小镜子作奢华的装饰;耳边有红色丝带。
头骡上有一面三角黄色旗,作绿色锯齿状镶边,暗含的藏语意思为:"丽江———卡里姆邦直接运输线"的传说。
每20匹骡马为一组,由一个步行的藏人看管着,这藏人扛着枪,带着一只脖子上套着红色毛织花环的大藏狗。
当我们路过城郊的村子时,酒店里的妇女向我们挥手,要我们喝杯酒。
我们在每家酒店喝一杯,以免得罪她们。
在邻居们的招呼声中,我们已慢慢爬到半山腰,进入大门来到一个满地是花的院子。
我们到家了。
我们的房子是旧的,但是它还完好宽敞。
丽江房子都是两层的,盖有三方或四方边房,或者更多。
不管大小,建筑式样都是一致的。
下半截用土基砌成,按照主人的爱好,外面粉刷成白色、橘黄色或淡蓝色,用黑色或蓝色线条勾画出优雅的镶边。
中央是石板镶成的院子,有三条石头镶边的高出地面的花坛。
每方楼下的中屋有四至六扇雕刻精美的合门。
其他房间有雕花窗或花格窗。
房间后面安上护壁镶板,遮盖住难看的土基。
上头这一层是个宽大的房间,但有的相当低矮。
这一层房屋可以随意分隔成许多小房间。
因为纳西族很少有人喜欢住楼上,所以楼上通常作为粮食、庄稼和货物储藏室。
由于屋顶没有天花板,板壁又没有高达屋顶,所以屋内微风习习。
后墙上只有几道窗子,而前面则有一长排窗面对院子,稍微朝上倾斜就可以打开。
由于没有窗玻璃,花格窗上只糊着薄绵纸,就像日本房屋的窗子,所以夜晚从雪山上怒吼而下的冷风吹来时,很难御寒。
屋顶用沉重的土瓦盖成,依照汉族的传统式样,角落处稍微朝上卷起。
所有的瓦都是灰色的,可是有时边缘上的白色线条会打破灰色的单调感。
才到丽江的人要找一所房子住是相当困难的。
至多能和房主人分住一方或两方耳房。
由于厨房难安排,有小孩打闹,还有人盯着看,这很不方便。
当我一来到丽江,我就让大家知道我必须有一整所房子办公和生活。
几星期过去了,我突然听说有一所,可是有个美中不足之处,房东坚持一条:即她的远亲,一对老夫妇,他们是房子看管人,还有他们的独儿子,要继续住在这所房子里。
我不得不接受,我为很快能找到这所房子而高兴。
然而我知道丽江的住房情况,我开始怀疑为什么仓促出租而且租金很低。
虽然这所房子远离市中心,然而它是一所大房子,显眼地矗立在去拉萨的大道上,把它办成一个小旅店是很方便的。
然而它一直空了很长时间。
我们在我新结识的纳西族朋友中和我的来自上海的汉族厨师的朋友当中谨慎地询问之后,才知道了真实情况,原来这所房子是闹鬼的地方。
有人悄悄告诉我很多不吉利的事。
这所房子曾经是个生意兴隆的旅店,房主人是一个年迈的鳏夫,他娶了现在的女主人,听说她活泼漂亮,是个名声不雅的卖俏者。
很显然,她对婚姻生活抱有不同一般人的想法,因为过了几年之后,年迈的男人因晚上发惊厥,死在楼下的一间屋里。
年轻的寡妇痛哭流涕地告诉人们,他是暴饮暴食而死的。
然而他死前不能说话,所以邻居们对他的死因另有看法。
他们确信他死于有名的纳西毒药,即用油炖的致命的黑草乌。
这种无情的毒药发作起来以喉头瘫痪为特点。
发惊厥时受害者只能发狂似地呆望着束手无策的伙伴,而说不出一句话。
此种毒药至今没有解药。
年轻寡妇带着一个小儿子,留下来享受她获得的一切。
旅店继续营业,可是旅客减少了。
纳西族很讲迷信,听说这件事后,很少有本地的旅客想来这个不吉利的地方留宿。
作者在丽江的家,前大门和乌托村大街
一天晚上,一个来自昆明的精神疲惫的军官撞进这个旅店。
这个妖妇给他做了一顿很香的饭,还灌给他无数杯烈性清酒。
这个人因酒性发作满脸涨红,不断地谈话,直谈到深夜。
他说他辞退工作回来,他很有钱。
的确他的鞍囊中有万贯金钱。
他说第二天早上他要继续起程回他的村子去,他已有许多年没有见过家乡了。
他说他要在那里定居下来,购置土地,买一所漂亮的大房子——或许和这位夫人的房子一样大;是啊,也许他还要结婚。
这个女的听得入神。
夜已很深,又没有其他的旅客。
他喝得越来越多。
他变得色情发作,这女的则劝他睡前吃点晚饭。
她去到厨房拿来一大碗香喷喷的炖猪肉,放了很多辣椒,热乎乎的粑粑和很开胃的精美食品。
饭后她陪他到房间去。
第二天早上,她显得很不安。
她向邻居解释说,尽管她反复喊他起来吃早点,但她的这个客人仍然在房间里,没有回声。
邻居们走进房间,见这个人已经死了。
作了一番调查后,还是毫无结果。
谁关心一个孤独的陌生人死在路上,也许他是死于心脏病呢?
由于没有纳西人要住这所房子,我的到来就是鬼使神差了。
我的厨师恳求我不要住这所房子,说我们一年后都会死去。
我只是大笑,接着到女房东有名的面条店去见她。
她正主持着火炉上的事,炉灶上有两口巨大的中国铸铁锅,她用长柄勺子从中捞起淡灰色面条放入碗中,给坐在店里的顾客吃。
她中等年纪,面色灰绿。
她的衣服肮脏,面条店本身也完全和她的邋遢作风相配。
可是她的眼神却很出奇———显得大胆、调皮而狡诈。
虽然她几乎愿意不惜任何代价摆脱这所房子,但是天生的贪婪战胜了她。
她提出很高的租金,而且只是一年的。
第二年恐怕要加倍,如此等等。
某些房间要留给她使用,那对老夫妻要住在里面,在某些节日和礼节场合房子要用来招待客人。
这样的话,在租期满时,我能赚到的钱都将成为她的财产。
我发动反攻。
我说我是个高级政府官员。
并且如果我想要的话,可以申请发一个征用命令,那她什么也得不到了。
此外,我继续说,房子里会闹鬼,因此房子对别人是毫无用处的。
而我并不介意住在里面,因为我是个道家,对付妖魔鬼怪很有经验,通过一系列的降神会,可以驱除房子里的鬼怪和邪气。
但是要慢慢来,并且我打算住很长时间。
她如此迅速地降下价来,让我都感到惊讶。
她微笑着告诉我,经我之手驱除房子里的鬼怪和邪气,是她多年来求之不得的最好消息。
她自己提出很低的租金,每年40元,比我预料的少得多。
于是我们订了六年的租约,而且,如果我想续租的话,还可以接着租六年。
我这一方同意那对老夫妇住在里面,节日场合她可以用房子。
这样一笔交易达成了,双方举杯长饮,表示祝贺。
我把房子洗刷一遍,把不幸者断气的堂屋当作总办公室,把楼上面对街心的房间分隔成我的寝室和私人办公室,把邻近的耳房楼上的房间当作待客室。
沿着石头铺成的道路往上爬一小段,就到了山顶上的红色庙宇,到了观察全城和各个坝子的最佳位置。
丽江城偎依在这座小山和对面北部山脉的脚下,绕着小山伸延,向着东坝子和稍微向南倾斜的大坝子张开。
一片蓝灰色屋顶的民房、庙宇和官府建筑物,橘黄色、白色和红色的墙壁在其中隐约闪现。
下面的四方街市场挤满了人群,喧哗声听得很清楚。
树林和花园在屋顶中鲜明可见。
到处有小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丽江这个名称的汉语意思是"美丽的水",这指的是伟大的金沙江,也就是多数人熟悉的扬子江。
扬子江流经丽江城的西方和东方,形成一个大环形,而丽江坐落其中。
两面的江离城仅有25英里。
但要到达这个大环形北部的顶点得花好几天。
纳西人称这个城叫"巩奔",无论江和城都足以配得上"丽水"这个名称。
丽江不像绝大多数的中国城镇,它没有城墙。
在人口稀少的云南省的城镇中,它可算是个大地方。
这里从来没有进行过人口普查,但是我估计大约有五万人居住在城区。
它实际上是个紧密相连的村子形成的联合体,每条街都以村子的名字命名,例如大街是乌伯村,我住的那条大道叫乌托村。
给某些街道加上非正式的汉语名称,如像中山(孙中山)路和中正(蒋介石)路,但人们对这类革新不屑一顾。
丽江是西北保安团和专员公署所在地,因此在中国官场享有很高的地位。
它有一支高效的警察部队,可是在街上很少看见警察。
如果发生吵架,一般都是看热闹的人或邻居劝解。
如果是个偷家窃店的案子,随时可以直接报告警察局。
如果是对食品店或糖果摊的小偷小摸,罪犯总是由受害者来惩罚,通常是妇女,尖叫着,连珠炮般骂出最污秽的语言。
丽江还没有文明到有职业扒手或抢银行的强盗。
在城的这头,商人们可以随便地把几千元的钞票或几百元的银币堆放在开口的篮子里,由妇女背着篮子,慢慢地走过大街和四方街,安全地送到城的另一头。
自然大家见这数不清的钱财从伸手可得的地方过去,也充满了妒忌和羡慕,但就此为止。
只有当妻子被丈夫刺死或与之相反时,警察才会跑到犯罪的现场来。
从我住的小山到下面的四方街,地势逐步往下。
有一条中心用石板、两边用鹅卵石铺成的街道,两旁的店铺东倒西歪,里面制造本地式样的精美的黄铜挂锁,或者是藏靴店和食品店。
外面简陋的店铺隐蔽了背后那些漂亮的雕梁画栋的生活区。
再往下,道路陡直,到处是急拐弯。
我时常告诉我的伙伴们,那是我步行来回城里的"危险地带"。
因为在房屋的石台阶上坐着强壮的纳西族主妇,她们在纺毛线、编织、卖水果或只是在闲聊。
不管她们是什么民族,我总是称呼这些女子为太太。
这个称呼在中国到处用得通,于是我想,为什么我在丽江不继续使用这个称呼呢?
我们在新房子里定居后,我步行进城成了日常事。
每次我路过时,有些妇女向我打招呼说"忍姑奔(你去哪里)?"
我总是微笑着回答:"Madame"(夫人,或太太)。
几天之后我又称呼她们当中的一个为:"太太",她站起来,威胁着向我走来。
"每次你路过这里你都叫我们'傻瓜'("Madame"与纳西语"女傻瓜"发音近似。),"
她大叫道,"如果你再叫我们Ma-dame,我就要狠狠揍你一顿。"
她勃然大怒。
其他的人大笑起来。
我保持尊严,尽力作解释。
"太太,"
我说,"我这样称呼你是出于礼貌。在意大利语里是Madama,那正像汉语的大妈,即使在纳西人中间,年长的妇女也被称作大妈啊。"
不管她们懂不懂,我继续称呼她们"太太",每次都有一些人假装跟我生气。
"他又叫我Madame了。"
其中一个尖叫起来:"等着,我们要抓住你!"
她们暗自发笑。
她们确实说得到做得到。
有时她们会抓住我的拐棍或扯住我的裤腰。
不过每当这样做后,她们立即表示后悔,用一个橘子、几个核桃或一个酒泡梅子(梅子浸泡在烈酒中数月而成)来安慰我。
漆黑的夜晚她们点着明子(松树火把)护送我到半山腰。
在山脚下,道路分成了两条。
一条继续顺着沟渠,环绕着小山;另一条跨过一座小石桥进入四方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