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隆冬某天,我去西吉采访,被一场大雪困在招待所。好友林军约我,说西吉县委宣传部副部长作家火仲舫邀请去他家里坐坐。“以文会友”在八十年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代风靡一时,同为文学爱好者,我跟着林军在西吉县城街道上踩着积雪“咯吱咯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葫芦河畔的县政府家属院走去,老远就闻到从家属院瓦房烟筒冒出来的香砟子味道。

火仲舫的家在靠近葫芦河畔的第二排第二家,与其他政府工作人员的家一样,前面是一排瓦房隔出来的一绺走人匝道,后面是用砖头砌起来的一道围墙,围墙每隔一段开着个门洞,门洞内是两到三间不等的瓦房,瓦房对面是一间与围墙一样高低的小伙房,瓦房左右用砖墙隔开的小院落就是各家各户的单家独院。火仲舫闻讯打开房门,一股热流伴随着他伸出的双手使人倍感温暖。地中央铁炉子里的砟子火烧得正旺。炉子上面四个拐角热着四个碟子,每个碟子上面扣着个蓝边白瓷碗,旁边放着个烧酒壶和几个酒杯。火仲舫一边往酒杯倒烧酒,一边揭开白碗,递着筷子连连说:“快请,快请!”四个碟子盛满四种菜:羊肉小炒、牛腱子、黄焖鸡、精炒土豆丝,这在当时经济尚不发达时期,实属难得一见的美味佳肴。

一杯烧酒下肚,顷刻间一股热流通透浑身。将白酒用铁壶在火炉子上加热碰杯,别具一格,味道独特,现在想起似乎还能够感觉到暖遍全身的韵味。接下来,他向我俩介绍起西吉文学和西吉业余创作队伍,至今依然像当年喝烧酒一样暖遍全身有滋有味而又回味无穷——

西吉的物质条件是标准的“贫瘠甲天下”,而文化文学却犹如这里的皇天后土一般深厚。火仲舫作为县宣传部副部长,谈起当地的文学和本县业余创作队伍,娓娓道来,如数家珍,情不自禁,说着说着还有些手舞足蹈:谁谁谁在什么刊物上发表了什么作品,谁谁谁的作品有什么样特点,谁谁谁有怎样的发展前途,谁谁谁因写作宣传部帮助调动了工作,谁谁谁因写作宣传部推荐到文化单位给安排了工作,谁谁谁因写作有人对号入座找麻烦,宣传部出面保护……

火仲舫说着说着,悔恨得将手中的酒杯重重砸在炉子上:“唉……他听不进去不说,还怪我多此一举!我当时那个气啊,真叫‘狠铁不成钢’,他要是我的儿子侄儿子,我一定会甩他几个撇儿子(耳光)——哼,蛇钻的窟窿蛇知道!”

火仲舫一席肺腑之言深深感染了我。第二天,我专门找到了那位作者采访,策略地向他转达了火仲舫的好意,正如火仲舫所言,他有自己的感觉和理解:“创作就是出卖脑浆没啥出息的苦行当,火部长扶持张扶持李,自己头都快写干了,也没写出个所以然。这次宣传部长要进常委,可就是没他的辣子拌蒜。”

言下之意:文学创作没有前途!

后来的情况证实了火仲舫的判断,那位大有前途的作者在仕途上没有多大建树,反而因思维方式不同而窒息了原本灵性的文学细胞,再也没有在文学创作道路上一路前行,而与他同时代的西吉作者们,有的走出西吉,走向全区,走向全国:有的荣获鲁迅文学奖,有的荣获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有的荣获冰心文学奖,有的荣获春天文学奖等,西吉的作者先后获得过20多项国家级文学大奖。涌现出了23位中国作家协会会员,600多位省市级作家协会会员,1600多名本土文学创作者。还有的因创作得到组织重用,被提拔为厅级、处级领导干部,创作仕途双丰收。

这些当然不是火仲舫一个人的功劳,但当年在县委宣传部有他这样热爱文学、有文化情怀的主管官员,也是西吉作者的幸运。西吉县有良好的文学氛围,进而成为中国“首个文学之乡”,凭良心讲,火仲舫功不可没。

火仲舫后来成为固原市文联主席(正处级),他创作出的长篇小说《花旦》深受好评。固原市文联主办的文学期刊《六盘山》极具特色,是西海固业余作者处女作始发地和西海固作家摇篮,一段时间,有人看准了《六盘山》刊物知名度,想将纯文学刊物搞成刊发收藏的专刊。火仲舫像是要失去孩子一般奔走相告,上下反应,凭借对西海固文学的挚爱,拿出了“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气概,与宁夏主管部门据理力争,还直接把情况反映到国家新闻出版署,守住了《六盘山》期刊的文学阵地,一批又一批西海固作家从《六盘山》起步走向了全国文坛。

今天想起八十年代未在火仲舫西吉家里的那次文学小沙龙——品着美味、喝着烧酒、谈着文学,那是何等的舒坦?

2024年10月22日星期二电脑敲字于北京世华泊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