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1900年7月,俄国人终于举起了屠刀。

海兰泡在屠刀下呻吟、流血。海兰泡位于黑龙江左岸,精奇里江右岸两江汇合处,原是中国的一个村庄。1858年,穆拉维约夫与奕山签订了《瑷珲条约》,沙俄将海兰泡强行占领,并改名为布拉戈维申斯克,意为“报喜城”,后来成为阿穆尔省的首府。

1900年,海兰泡约有4万居民,居住在城里的中人主要从事商业,其中大商号有240余家,此外还有大量的流动雇工,小商贩和手工业商业,在郊区还住着很多农民,中国侨民总计近1.5万人。

这年6月,沙俄总参谋长借口我国东北义和团兴起,电令阿穆尔省总督戈罗戴科夫密切监视边境地区,并采取相应的措施。

6月23日,沙皇尼古拉二世宣布阿穆尔军区进入战争状态。两天后,阿穆尔军区和西伯利亚军区同时进行战争动员。6月27日,两个军区分别征兵16855名和9515名预备役兵员入伍。7月9日,两路俄军分别在伯力和双城子集结,待命进攻哈尔滨和牡丹江。

7月15日,俄军支援进攻哈尔滨的两艘军舰“米哈依尔号”与“色楞格号”驶抵瑷珲江面。瑷珲清军飞渡拦阻,色楞格号开炮射击。中国军队奋起反击,击伤了色楞格号,重创了来哈依尔号,击毙击伤俄军5人。沙俄阿穆尔军管省长格里布斯基下令炮击瑷珲城。这就是著名的“黑龙江事件”。

此刻,海兰泡城内处笼罩在恐怖的气氛之下。

中国居民向格里布斯基请示,城里的中国人是否撤离?

他微笑着说,中国人可以不用担心地在此地住下去。谁能知道,这是一个笑里藏刀的骗子。

随后他下令禁止中国人渡江,扣留了全部渡船,并派骑兵冲散了准备渡江的人群。

7月16日,格里布斯基命令逮捕所有的中国人,沙俄士兵闯进中国人的住宅与商店,不分男女老幼,一律逮捕押走,就连怀抱的婴儿也被强拉了出去。1500多中国人逃到城外庄稼地里,也被俄兵搜出,被刺刀活活捅死。这一天共搜捕3500人,警察局容纳不下,又被押送到精奇里江边的木料场里。

7月17日,俄军把这些人赶到黑龙江边,挥动战刀,把他们从岸上赶到江里。不少妇女把他们的孩子抛到岸上,乞求饶孩子一命,但这些孩子一个个被他们用刺刀挑死,并挑成碎片。

一位参与屠杀的俄兵记述了整个大屠杀的过程:

“到达布拉戈维申斯克时,东方天空一片赤红,照得黑龙江水宛如血流。手持刺刀的俄军将人群团团围住,把河岸那边空开,不断地压缩包围。军官们手挥战刀,疯狂喊叫:不听命令者,立即枪毙!人群开始像雪崩一样被压落入黑龙江的浊流中去。人群发狂一样喊叫,声震蓝天,有的想拼命拨开人流,钻出罗网;有的践踏着被挤倒的妇女和婴儿,企图逃走。这些人或都被骑兵的马蹄蹶到半空,或者被骑兵的刺刀捅翻在地。随即,俄国兵一齐开枪射击。喊声、哭声、枪声、怒骂声混成一片,凄惨之情无法形容,简直是一幅地狱的景象。”

感谢这位有良知的俄军士兵,他为一个忘记了那场悲剧的民族,留下了一段现场的实录。

这位俄兵的笔依旧速走在洁白的素纸上:

“清扫现场的工作,紧跟在一场血腥的屠杀之后立即开始进行。那堆积如山的尸体,大部分是气息未绝的活人。用身肝脑迸溅,血肉狼藉。不管是死是活,被一股脑儿投入江流。清扫之后,黑龙江水浮着半死的人像筏子似的滚滚东去,残留在江岸大牌血泊中的只是些散乱丢弃的鞋、帽和包袱之类。就是连这些遗物,也都被蹂躏得一无完形。”

目睹这场大屠杀的人,无不感到毛骨悚然和为之心碎。就连屠杀者也受到良心的谴责,一位俄国士兵说:

“杀人的一方,完全灭绝人性,他们不是魔鬼,便是畜牲,在人世间竟能看到如此惨景,简直就是一场恶梦。如果被杀的人都是些还有挣扎能力的男子的话,也许不会如此凄惨。但是当看到一些紧搂婴儿企图逃脱的母亲被纷纷刺倒,从怀中滚落的婴儿被碾得粉碎时,只有那些完全没有人性的野兽才能禁得住!”

那天,瑷珲都统衙门笔帖式杨继功,就站在黑龙江的右岸,即现在的黑河市江滨大道的那个位置上,他对发生在对岸的一切看得真真切切。他在记述中写道:

“7月17日午前11点时,遥望彼岸,俄驱无数华侨圈围江边,喧声震野。细瞥俄兵各持刀斧,东砍西劈,断尸粉骨,音震酸鼻,伤重者毙岸,轻伤者死江,未受伤者皆投水溺亡,骸骨漂溢,蔽满江洋。”

海兰泡大屠杀从7月16日一直进行到21日,共夺去了5000多名中国人的生命,只有少数人游到对岸得以逃生。7月22日,阿穆尔当局宣布,海兰泡中国人被全部肃清。事发十几天后,沉溺在黑龙江底的无数死难者尸体浮上水面,顺流淌去,江面漂浮油层,江水为之奇腥,连马都不喝一口江水。

海兰泡的腥风血雨很快刮遍了欧亚大陆,激起了各国正义人士的声讨与抗议。列宁听到这个消息后,痛斥沙俄政府:沙俄政府在中国的政策上是一种犯罪的政策,他们杀人放火,把村庄烧光,把老百姓驱入黑龙江中活活淹死,枪杀和刺死手无寸铁的居民和他们的妻子儿女。

但是,沙俄的屠刀依然呼啸着,杀人仍在继续!

[十三]

1900年7月17日,在阿穆尔当局进行海兰泡大屠杀的同时,他们另派出军队扑向江东六十四屯,对中国居民进行残酷屠杀。

江东六十四屯位于精奇里江口,东南至霍尔莫勒津屯的黑龙江左岸地带,南北约150里许,东西80里许。村庄是由清政府在清剿雅克萨沙俄侵略者时设立的军屯点发展起来的,通过江左旗屯这个名字可以看出,在清代这里是一个旗的设置,相当于今天的一个县。但人们又习惯于以屯数命名,记载中出现过“二十八屯”、“四十三屯”、“四十八屯”等名称。惨案发生前,这里有六十四个村庄,又地处瑷珲江东,故称瑷珲江东六十四屯。

江东六十四屯的居民由汉、满、达斡尔族组成,据俄国当局1881年调查,“中国臣民14000人,其中汉人8600人,满族4500人,达斡尔900人,共1266户。”

达斡尔族居住在六十四屯东部和南部,满族集中在瑷珲对岸上下一带,汉族分散于六十四屯各处,或单独成村,或和满族、达幹尔族混合居住,其中绝大多数是山东和山西的移民。三个民族都从事农耕,种植大豆、小麦、小米等作物;酿造烧酒,畅销黑龙江的右岸;所需布匹和农具靠江右供给。居民人数,自1881之后,俄方未进行统计,一直沿用14000人这一数字。中方有关记可载为7000余人或万余人,显然不是居民的的真实人数。据《阿穆尔报》报道,惨案发生前,这里居民为35000人,除去临时居民的矿工等流动人口15000人,原有居民约20000余人。

1858年签订的《瑷珲条约》规定,黑龙江以北60万平方公里领土划归沙俄,但江东六十四屯的居民永久保留居留权和清政府对这些居民的永久管辖权。

当时俄方代表之所以接受这一条件,更多的是从自己的利益需要。那时,俄罗斯向远东这块蛮荒之地迁徙了很多移民,他们需要粮食,而这些粮食只有江东六十四屯供给最为方便和经济。这才是沙俄允许保留六十四屯居在的居住权的真实原因。

这是中国在丧失了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保留的一点残存的权利与尊严。如今连这一点残存的权利与尊严都没有了。

可以说,从《瑷珲条约》签订之日起,江东六十四屯就隐埋下了严重的危机。

那时,沙俄在远东地区推行“俄罗斯化”政策,在大批移民的同时,残酷灭绝当地原位居民。随着移民的增加,对耕地的需求量增大。但阿穆尔省虽地域广阔,都大都是森林、莽野和沼泽地,只有黑龙江上游和中游沿岸地带适于耕种,于是江东六十四屯这片肥田沃土就成为沙俄侵夺蚕食的对象。

1879年,沙俄占去段山屯草甸、牧场。

1883年,占去垦地240余垧,荒地40余里。

在沙俄的蚕食下,江东六十四屯的面积缩小约1600平方公里。

1893年,沙俄官兵直捣六十四屯的补丁屯,毁酒铺30余家,“屯中聚酒渠”,损失之巨。

1894年,俄方决定取消清政府对江东六十四屯居民的管辖权和境内中国居民的居留权。

1898年,沙俄在各屯调查户口、房屋产业、六畜数目,企图强征税收。清政府瑷珲当局派兵过江保护旗屯,几乎演变成武装冲突。

这些,其实都是江东六十四屯惨案的前奏。

1900年7月17日,沙俄的屠刀祭起在江东六十四屯人的头上。

俄兵驱各屯居民聚于一大屋中举火焚烧,大部分被活活烧死。他们又沿村放火,毁尽房屋,枪杀居民,仅博尔多屯一地就杀害了上千人。最后俄军将未及过江者,不分男妇老幼,农夫工匠,负贩商贾及民间各行等业一同逼入江中,通过浮水渡江者不过六七十人,其余均被逼淹死江中,浮尸蔽江者数日不绝。至7月21日俄军将中国居民的村庄全部捣毁干净。

一位俄军上校7月24日沿黑龙江察看,记述下这样一段文字:

“我们一行人乘船向前航行,轮船很快就赶上一具尸体。在它后面又出现了第二具、第三具尸体。就这样,在黑龙江整个宽阔的江面上,一具具尸体漂游着,仿佛在追逐着我们的轮船。很显然,这是在海兰泡和江东六十四屯淹死的那些最不幸的人。在一个扁平的沙滩上,一下子冲上来很多溺尸……130、131、132……,我轻轻地数着。这片浅滩远远地泛着白光,而由那些褐色和粉红色的尸体所砌成的长长的带子,就像花边一样镶在沙滩的水边上。周围的空气被严重地毒化了,我们都不得不用手帕塞住鼻子。很难估计出我们这一天赶上了多少尸体。但是,据判断,仅在一个小沙滩,我们共数出150具。可以想见,中国人的尸体是很不少的。”

滔滔黑龙江变成了一条流不尽的血河!这是江上有史以来最大的屠杀,最大的罪恶。日本人南京大屠杀,我们在书本上、电视里尚能看到,而沙俄对中国人的屠杀,却被历史虚无掉了。

1900年7月31日,海兰泡市议会举行会议,授权格里布斯基征用江东六十四屯中国居民所遗弃的粮食、家畜,以供民用和军需,拍卖海兰泡中国居民的财产,并利用中国人的住宅和商店作为军用医院和宿舍。中国居民的全部田园财产均被沙俄军事当局征用和没收。

海兰泡和江东六十四屯大屠杀之后,俄军将领戈罗戴科夫派军舰驶入额尔古纳河、黑龙江和乌苏里江,摧毁中国沿江卡伦和村镇,派骑兵深入乌苏里江左岸大肆烧杀接着又扑向黑河屯。他们将黑河屯未及逃走的居民全部杀死投入火海,全部夷平了这个拥有6000人囗的城镇。

[十四]

如果说,海兰泡与江东六十四屯大屠杀能使沙俄的侵略止步于黑龙江畔,那就大错特错了。他们侵略的野心剑指中国的整个东北。

1898年夏季,沙俄以修路为名,派大批铁路员进入中国东北三省,又以护路为名,向中国境内派遣6000多人的护路军,还在哈尔滨成立了由2500名武装人员组成的铁路警备司令部。到1900年6月,沙俄驻扎于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的部队已达10多万人,另外,派驻侵入我旅大港的俄军已达2.3万那充满活力的精气神,让人看了都感到振奋。在中俄交界的要塞和军区所在地,还有4万余军队。他们侵略中国的条件已经成熟。

另外,1900年7月,八国联军开始侵略中国的天津和北京,清政府正处于四面楚歌之中。沙俄必须趁火打劫,抓住侵略中国东北的大好时机,兴兵犯境。

沙俄兵分五路:一路为西北路,攻击目标为呼伦贝尔,齐齐哈尔、吉林、沈阳;第二路为北路,从海兰泡出发,渡黑龙江,攻瑷珲、黑尔根,尔后向长春推进;第三路为东北路,沿黑龙江、松花江水路前进,向南进攻依兰、呼兰、哈尔滨;第四路为东南路。从双城子出发,进攻牡丹江、叶河、宁古塔;第五路为南路,从旅大出发,进攻营口、盖县。

从他们的侵略布局来看,瑷珲之战已不可避免。

1900年8月2日,俄军对瑷珲城发动军事攻势。

8月4日,万名俄军从三个方面攻城,城内守军仅3000余人。他们个个坚守阵地,抱定与瑷珲共存亡的决心。俄军用密集的炮弹把城墙炸毁,清军利用城内工事继续与敌人进行巷战。

守将凤翔带领部分人员撤退到瑷珲城西南的北二龙和额雨尔山口阻击敌人。城内仍留1500余将士坚守。到8月5日,这些守城将士全部战死,无一人投降。俄军占领了瑷珲,但是,他们每前进一步,都付出生命的代价。在攻城战斗中,有千余俄军死在清军的枪弹之下。

俄军占领了瑷珲,控制了黑龙江两岸,但黑龙江水依然滾滚东流而去,流的是血,流的是泪,流的是还我河山的呐喊。也许人们无法破译这江水的声音,但黑龙江知道,中国的土地才是它的母亲,它北岸的那片河山,过去属于中国……(全文完)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