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年纪卷十一
宋王益之撰
武帝
元光元年冬十一月,衞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屯云中。长乐衞尉程不识为车骑将军,屯鴈门。
【考异曰:汉书本纪作中尉程不识。按百官表,张敺自建元元年为中尉,凡九年,至元光四年始迁御史大夫,中间安得有不识为中尉事,当是纪误。考李广传,程不识为长乐衞尉,非中尉也。又灌夫传云:程、李俱东、西宫衞尉,亦可见也。今从二传。】
六月,罢。
【本纪】
先是广为陇西大守,左右言其名将也,由是入为未央衞尉。不识故与广,俱以邉太守将屯。及出击胡,而广,行无部曲、行陈,就善水草顿舎人,人自便,不击刁斗,自衞,莫府省【所领反】文书,然亦逺斥候,未尝遇害。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刁斗,吏治军簿【歩戸反】至明,军不得自便。不识曰:李将军极简易,然虏卒【读曰猝】犯之,无以禁,而其士卒亦佚,【与逸同】乐为之死。我军虽烦扰,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邉郡李广、程不识为名将,然匈奴畏广,士卒多乐从,而苦不识。不识,孝景时,以数直谏,为太中大夫。
【李广传】
五月,举贤良文学,上亲策之。制曰:朕获承至尊,休徳传之无穷,而施之罔极,任大而守重,是以夙夜,不皇康宁,永惟万事之统,犹惧有阙。故广延四方之豪隽。郡国、诸侯、公,选贤良、修絜、博习之士。欲闻大道之要,至论之极。今子大夫,褒然为举首,朕甚嘉之。子大夫其精心致思,朕垂聼而问焉。盖闻五帝三王之道,改制作乐,而天下洽和。百王同之,当虞氏之乐,莫盛于韶。于周,莫盛于勺。圣王已没,钟鼓筦弦之声未衰,而大道微缺陵夷。至乎桀纣之行,王道大壊矣。夫五百年之间,守文之君,当涂之士,欲则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众,然犹不能反,日以仆灭。至后王而后止,岂其所持操,或誖缪而失其统与。固天降命,不可复反,必推之于大衰而后息与。乌乎,凡所为屑屑,夙兴夜寐,务法上古者,又将无补与。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灾异之变,何縁而起。性命之情,或夭或夀,或仁或鄙,习闻其号,未烛厥理,伊欲风流,而令行刑轻而奸改,百姓和乐,政事宣昭,何修何饰而膏露降,百谷登,徳润四海,泽臻草木,三光全,寒暑平,受天之祜,享鬼神之灵,惠泽洋溢,施乎方外,延及群生。子大夫明先圣之业,习俗化之变,终始之序,讲闻髙谊之日久矣。其明以谕朕,科别其条,勿猥勿并,取之于术,愼其所出,乃其不正,不直,不忠,不极,枉于执事,书之不泄,兴于朕躬,毋悼后害。子大夫其尽心,靡有所隐,朕将亲览焉。董仲舒对曰:陛下发徳音,下明诏,求天命与情性,皆非愚臣之所能及也。臣谨按春秋之中,视前世已行之事,以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自非大无道之世,天尽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彊勉而已矣。彊勉学问,则闻见博而知益明。彊勉行道,则徳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还至而立有效者也。诗曰:夙夜匪解。书云:茂哉,茂哉。皆彊勉之谓也。道者所繇,适于治之路也。仁义礼乐,皆其具也。故圣玉已没而子孙长久,安宁数百岁,此皆礼乐敎化之功也。王者未作乐之时,乃用先王之乐、宜于世者,而以深入敎化于民。敎化之情不得,雅颂之乐不成。故王者,功成作乐,乐其徳也。乐者,所以变民风,化民俗也。其变民也易,其化人也着。故声发于和而本于情,接于肌肤,藏于骨髓。故王道虽微缺而筦之声未衰也。夫虞氏之不为政久矣,然而乐颂遗风,犹有存者。是以孔子在齐而闻韶也。
【按仲舒本传,此下尚有,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一段,凡百余字,此本删去,文义未足。】
臣闻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此受命之符也。天下之人,同心归之,若归父母。故天瑞、应诚而至。书曰:白鱼入于王舟,有火复于王屋,流为乌,此盖受命之符也。周公曰:复哉,复哉。孔子曰:徳不孤,必有邻,皆积善累徳之效也。及至后世,淫佚衰微,不能统理群生,诸侯背畔,残贼良民以争壤土,废徳敎而任刑罚,刑罚不中则生邪气,邪气积于下,怨恶畜于上,上下不和,则阴阳缪盭而妖孽生矣,此灾异所縁而起也。臣闻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质也。情者,人之欲也。或夭或夀,或仁或鄙,陶冶而成之,不能粹美有治。乱之所生,故不齐也。孔子曰:君子之徳,风也。小人之徳,草也。草上之风必偃,故尧舜行徳则民仁,夀桀纣行暴则民鄙夭。夫上之化下,下之从上,犹泥之在钧,唯甄者之所为。犹金之在镕,唯冶者之所铸。绥之斯来,动之斯和,此之谓也。臣谨按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于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为也。正者,王之所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为,而下以正其所为。正王道之端云尔。然则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天道之大者,在阴阳,阳为徳,阴为刑,刑主杀而徳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养长为事。阴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徳,不任刑也。天使阳出,布施于上而主歳功。使阴入,伏于下而时出佐阳。阳不得阴之助,亦不能独成歳终,阳以成歳为名,此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徳敎而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犹阴之不可任以成歳也。为政而任刑,不顺于天,故先王莫之肯为也。今废先王徳敎之官,而独任执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与。孔子曰:不敎而诛,谓之虐。虐政用于下,而欲徳敎之被四海,故难成也。臣谨按春秋,谓一元之意。一者,万物之所从始也。元者,辞之所谓大也。谓一为元者,视大始而欲正本也。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贵者始。
【按仲舒本传,此下有故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一段,凡二百余字,此本删去,文义未足。】
夫万民之从利,如水之走下,不以敎化隄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敎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隄防完也。敎化废而奸邪并出,刑罚不能胜者,其隄防壊也。古之王者,明于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敎化为大务。至周之末世,大为无道,以失天下。秦继其后,独不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学,不得挟书,弃捐礼谊而恶闻之。其心,欲尽灭先王之道,而颛为自恣茍简之治,故立为天子,十四嵗而国破亡矣。自古以来,未尝有以乱济乱,大败天下之民如秦者也。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今汉继秦之后,如朽木粪墙矣。虽欲善治之,亡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如以汤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窃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当更张而不更张,虽有良工,不能善调也。当更化而不更化,虽有大贤,不能善治也。古人有言曰: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今临政而愿治七十余歳矣,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则可善治,善治则灾害日去,福禄日来。诗云: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为政而宜于民者,固当受禄于天。夫仁、谊、礼、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修饬也。五者修饬,故受天之祜而享鬼神之灵。徳施于方外,延及羣生也。天子览其对而异焉,乃复册之曰:
【按,原本作册,董仲舒据制辞,称百余人,则非独册仲舒也。今依本传,作册之曰,而删去董仲舒三字。】
制曰:盖闻虞舜之时,游于岩廊之上,垂拱无为而天下太平。周文王,至于日昃不暇食,而宇内亦治。夫帝王之道,岂不同条共贯与,何逸劳之殊也。盖俭者,不造元黄旌旗之饰。及至周室,设两观,乘大路,朱干、玉戚、八佾,陈于庭而颂声兴。夫帝王之道,岂异指哉。或曰:良玉不瑑。又云:非文,亡以辅徳。二端异焉。殷人执五刑以督奸,伤肌肤以惩恶。成康不式,四十余年,天下不犯,囹圄空虚,秦国用之,死者甚众,刑者相望,耗矣哀哉。乌乎,朕夙寤晨兴,惟前帝王之宪,永思所以奉至尊,章洪业,皆在力本任贤。今朕亲耕借田以为农,先劝孝弟,崇有徳,使者冠盖相望,问勤劳,恤孤独,尽思极神,功烈休徳未?始云获也。今阴阳错缪,氛气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济,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殽,未得其眞,故详延特起之士。意庶几乎,今子大夫待诏百有余人,或道世务而未济。稽诸上古之不同,考之于今而难行,毋乃牵于文系而不得骋,与将所繇异术,所闻殊方,与各悉对,着于篇,毋讳有司,明其指畧,切磋究之,以称朕意。仲舒对曰:臣闻,尧受命,以天下为忧而未以位为乐也。故诛逐乱臣,务求贤圣,是以得舜、禹、稷卨咎繇,众圣辅徳,贤能佐职,敎化大行,天下和洽,万民皆安仁乐谊,各得其宜,动作应礼,从容中道。故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此之谓也。尧在位七十载,乃逊于位,以禅虞舜。尧崩,天下不归尧子丹朱,而归舜。舜知不可辟,乃即天子之位,以禹为相,因尧之辅佐,继其统业,是以垂拱无为而天下治。孔子曰:韶,尽美矣,又尽善也,此之谓也。至于殷纣,逆天暴物,杀戮贤知,残贼百姓,伯夷太公,皆当世贤者,隐处而不为臣。守职之人,皆奔走逃亡,入于河海。天下耗乱,万民不安,故天下去殷而从周。文王,顺天理物,师用贤圣,是以闳夭、太颠、散宜生等,亦聚于朝廷,爱施兆民,天下归之。故太公起海滨,而即三公也。当此之时,纣尚在上,尊卑昏乱,百姓散亡,故文王悼痛而欲安之。是以日昃而不暇食也。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系万事,见素王之文焉。繇此观之,帝王之条贯同,然而劳逸异者,所遇之时异也。孔子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此之谓也。臣闻制度文采,元黄之饰,所以明尊卑,异贵贱,而劝有徳也。故春秋受命,所先制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应天也。然则宫室旌旗之制,有法而然者也。故孔子曰:奢则不逊,俭则固,俭,非圣人之中制也。臣闻,良玉不瑑资质,润美不待刻瑑,此亡异于,达巷党人,不学而自知也。然则常玉不瑑,不成文章,君子不学,不成其徳。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也,少则习之学,长则材诸位,爵禄以养其徳,刑罚以威其恶,故民晓于礼谊而耻犯其上。武王行大谊,平残贼。周公,作礼乐以文之。至于成康之隆,囹圄空虚四十余年,此亦敎化之渐而仁义之流,非独伤肌肤之效也。至秦则不然,诛名而不察实,为善者不必免,而犯恶者,未必刑也。是以刑者甚众,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故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此之谓也。
【按仲舒本传,此下有,今陛下并有天下一段,凡百余字,此本删去,文义未足。】
陛下亲耕借田,以为农先。夙寤晨兴,忧劳万民,思惟往古而务以求贤,此亦尧舜之用心也。然而未云获者,士素不厉也。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瑑玉而求文采也。
【按仲舒本传,此下有,故养士之大者,莫大乎太学一段,凡四百余字,此本删去,文义未足。】
陛下加惠,寛臣之罪,令勿牵制于文,使得切磋究之,臣敢不尽愚。于是,天子复册之。制曰:盖闻善言天者,必有徴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故朕垂问乎天人之应。上嘉唐虞,下悼桀纣,寖微寖灭,寖明寖昌之道,虚心以改。今子大夫,明于阴阳、所以造化,习于先圣之道业,然而文采未极,岂惑乎当世之务哉。条贯靡竟,统纪未终,意朕之不明与,聼若眩与。夫三王之敎,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今子大夫既已着大道之极,陈治乱之端矣,其悉之,究之,孰之,复之。诗不云乎:嗟尔君子,毋常安息。神之听之,介尔景福。朕将亲览焉,子大夫其茂明之。仲舒复对曰:臣闻论语曰:有始有卒者,其唯圣人乎。今陛下幸加惠,留听于承学之臣,复下明册以切其意而究尽圣徳,非愚臣之所能具也。前所上对,条贯靡竟,统纪不终,辞不别白,指不分明,此臣浅陋之罪也。册曰:善言天者,必有徴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臣闻天者,羣物之祖也,故徧覆包函而无所殊。建日月风雨以和之,经阴阳寒暑以成之,故圣人法天而立道,亦溥爱而无私。布徳施仁以厚之,设谊立礼以导之。春者,天之所以生也。仁者,君之所以爱也。夏者,天之所以长也。徳者,君之所以养也。霜者,天之所以杀也。刑者,君之所以罚也。繇此言之,天人之徴,古今之道也。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质诸人情,参之于古,考之于今。故春秋之所讥,灾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恶,怪异之所施也。书邦家之过,兼灾异之变,以此见人之所为,其美恶之极,乃与天地流通,而往来相应,此亦言天之一端也。古者,修敎训之官,务以徳善化民,民已大化之后,天下常亡一人之狱矣。今世废而不修,亡以化民,民以故、弃行谊而死财利,是以犯法而罪多,一嵗之狱以万千数。以此见古之,不可不用也。故春秋,变古则讥之,天令之谓命,命,非圣人不行。质朴之谓性,性,非敎化不成。人欲之谓情,情,非制度不节。是故王者,上谨于承天,意以顺命也。下务明敎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防欲也。修此三者,而大本举矣。人受命于天,固超然异于羣生。入有父子兄弟之亲,出有君臣上下之谊。会聚相遇,则有耆老长幼之施。粲然,有文以相接,驩然,有恩以相爱。此人之所以贵也。生五糓以食之,桑麻以衣之,六畜以养之,服牛乗马,圏豹槛虎,是其得天之灵,贵于物也。故孔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知自贵于物,然后知仁谊,知仁谊,然后重礼节,重礼节然后安处善,安处善然后乐循理,乐循理然后谓之君子。故孔子曰:不知命,亡以为君子。此之谓也。册曰:上嘉唐虞,下悼桀纣,寖微寖灭,寖明寖昌之道。虚心以改。臣闻,众少成多,积小致钜,故圣人,莫不以晻致明,以微致显。是以尧发于诸侯,舜兴乎深山,非一日而显也。盖有渐以致之矣。言出于已,不可塞也。行发于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故尽小者大,愼微者着。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故尧兢兢,日行其道。而舜业业,日致其孝。善积而名显,徳彰而身尊,此其寖明寖昌之道也。夫善恶之相从,如影响之,应形声也。故桀纣暴谩,谗贼并进,贤知隐伏,恶日显,国日乱。晏然,自以如日在天,终陵夷而大壊。夫暴逆不仁者,非一日而亡也,亦以渐至。故桀纣虽亡道,然犹享国十余年,此其寖微寖灭之道也。册曰:三王之敎,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臣闻,夫乐而不乱,复而不厌者,谓之道。道者,万世无弊。弊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举之处。故政有眊而不行,举其偏者以补其弊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将以救溢扶衰,所遭之变、然也。故孔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乎。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命而已,其余尽循尧道,何更为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变道之实。然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继之救,当用此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于虞,而独不言所损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是以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损益也。
【按,原本无先王之道以下至此。当是脱落,今补入。】
繇是观之,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今汉继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陛下有明徳嘉道,愍世俗之靡薄,悼王道之不昭,故举贤良方正之士,论谊考问,将欲兴仁谊之休徳,明帝王之法制,建太平之道也。臣愚不肖,述所闻,诵所学,道师之言,厪能勿失耳。若乃论政事之得失,察天下之息耗,此大臣辅佐之职,三公九卿之任,非臣仲舒所能及也。然而臣窃有怪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共是天下。古亦大治,以古准今,壹何不相逮之逺也,安所缪盭而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与,有所诡于天之理与,试迹之古,返之于天,倘可得见乎。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傅之翼者,两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复取小也。古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与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况人乎。此民之所以嚣,嚣,苦不足也。身宠而载髙位,家温而食厚禄,因乗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众其奴婢,多其牛羊,广其田宅,博其产业,畜其委积,务此而亡已,以迫蹵民,民日朘月削,寖以大穷。
【按,原本无安所缪盭以下至此,当是脱落,今补入。】
富者,奢侈羡溢。贫者,穷急愁苦。穷急愁苦而上不救,则民不乐生,民不乐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罚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胜者也。故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然后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为制。大夫之所当循,以为行也。故公仪子相鲁,之其家,见织帛怒,而出其妻。食于舍而茹葵。愠而拔其葵曰:吾已食禄,又夺园夫、红女利乎。古之贤人君子在列位者,皆如是,是故下髙其行而从其敎,民化其廉而不贪鄙。及至周室之衰,其卿大夫缓于谊而急于利,亡推让之风而有争田之讼。故诗人疾而刺之。曰:节彼南山,惟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尔好谊,则民乡仁而俗善。尔好利,则民好邪而俗败。由是观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视效,逺方之所、四面而内望也。近者,视而放之。逺者,望而效之。岂可以居贤人之位,而为庶人行哉。
【考异曰:仲舒对策,传不着年,唯本纪载于元光元年。下又云:公孙宏出焉。按宏传,武帝初即位,招贤良文学士。是时,宏年六十,以贤良,徴为博士。元狩二年,宏年八十,终丞相位。自元狩,逆数至武帝即位之初,盖二十年,则宏之初举贤良,其在建元元年明矣。至于复徴,又元光五年也。本纪云:公孙宏出焉。殊误,今不取。司马公通鉴,并董仲舒,疑以为不当列于此年。谓举孝廉在十一月,对策在五月,如此,岂得谓自仲舒发之,遂移于建元元年。今以仲舒策考之,移于元年,与当时事势,殊不合。仲舒曰:今临政而愿治,七十余嵗矣。汉兴至建元之元,方六十七年,不应以为七十余嵗也。至元光之元,乃七十三年,故可云尔。又曰:并有天下,海内莫不率服,夜郎康居,殊方万里,说徳归义。武帝建元之初,亦无通夜郎之事。考地理志,建元六年,开犍为郡,即夜郎地。夜郎以建元六年通,故次年对策及此也。然则汉书纪,载于元光元年,得之矣。故荀纪从焉。或曰:审如此举孝廉,何为在十一月。对策何为在五月。以愚度之,或史氏误载,固未可知,或传流之逺,顚倒失次,亦未可知。或未变太初歴前之月日,史氏偶失未改,遂用已改之例倒之,亦未可知。盖汉初,以夏十月为正月,十一月为二月,终于九月,为十二月。及武帝改太初歴,用夏正。史氏纪,盖恐其与改月日溷,并追改以前月耳。举孝廉之十一月。意者,当时之八月也。对策之五月,意者当时之二月也。史氏既失于追改,遂用前例,以十一月列于前耳。不然武帝故事,何以先载仲舒对策,而始以举孝廉继之耶。或又曰:仲舒传,载对策毕,为江都相,中废,为中大夫。又云:辽东髙庙灾。仲舒推说其意,主父偃窃奏之,仲舒由是得罪。二灾,在建元六年,使对策在元光元年,不应先于建元六年,以论灾异抵罪也。以史考之,仲舒所论,非当年事也,盖追记耳。故仲舒传云:先是,辽东髙庙灾。而荀纪亦载,辽东髙庙灾。其后董仲舒云云。观此二言,则知非建元六年致论,明矣。史记儒林传云:仲舒自江都相,中废,为中大夫,居舍,着灾异之记。然则仲舒私家着记,因追述二灾,未可知也。今仲舒对策从汉书本纪,荀氏汉纪载于此年。又依武帝故事,以举孝廉事附焉。至于相江都,论三仁,着灾异记,以次列焉。】
初,令郡国,举孝廉各一人。
【通鉴】
以仲舒为江都相,仲舒相易王。王问仲舒曰:粤王句践,与大夫泄庸、种蠡,谋伐吴,遂灭之。孔子称殷有三仁,寡人亦以为,粤有三仁。桓公决疑于管仲,寡人决疑于君。仲舒对曰:臣愚,不足以奉大对。闻昔者鲁君,问柳下惠,吾欲伐齐,何如。柳下惠曰:不可。归而有忧色,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此言何为至于我哉。徒见问耳,且犹羞之。况设诈以伐吴乎。繇此言之,粤本无一仁。夫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是以仲尼之门,五尺之童,羞称五伯。【读曰覇】为其先诈力而后仁谊也。茍为诈而已,故不足称于大君子之门也。五伯,比于他诸侯为贤,其比三王,犹武夫之与美玉也。王曰:善。仲舒治国,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
【仲舒传】
居舍,着灾异之记。先是辽东髙庙灾,髙园便殿火。仲舒推说其意,以为髙庙,不当居辽东,髙园殿,不当居陵旁。天灾若语陛下,当今之世,视亲戚贵属在诸侯逺正,最甚者忍而诛之,如吾燔髙庙,乃可视近臣在国中,处旁仄及贵而不正者,忍而诛之。如吾燔髙园殿,乃可云尔。在外而不正者,虽贵如髙庙,犹灾燔之,况诸侯乎。在内而不正者,虽贵如髙园殿,犹燔灾之,况大臣乎,此天意也。辠在外者,天灾外,罪在内者,天灾内。燔甚,罪当重。燔简,罪当轻。承天意之道也。上召视诸生,示其书,有讥刺。
【汉书五行志,史记儒林传。】
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大愚。于是下仲舒吏,当死,诏赦之。仲舒遂不敢复言灾异。
【仲舒传】
六月,客星见于房。
【天文志】
秋七月癸未,先晦一日,日有蚀之。
【荀纪】
是嵗,天星尽摇。上问候星者,对曰:星摇者,民劳也。
【荀纪,汉书天文志。】
二年冬十月,上初至雍,郊见五畤。后常三嵗一郊。是时,上求神君,舍之上林中、磃氏观。神君者,长陵女子,以乳死,见神于先后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亦往祠,其后子孙以尊显。上厚礼,置祠之内,中闻其言,不见其人云。亳人、谬忌,奏祠太一方。曰:天神贵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一,东南郊用太牢,七日为坛,开八通之鬼道。于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长安东南,郊常奉祠,如忌方。其后,人有上书言:古者,天子三年,壹用太牢,祠神三,一天、一地、一太一。天子许之。令太祝,领祠之,于忌、太一坛上,如其方。后、人复有言:古者,天子常以春,解祠,祠黄帝,用一枭破镜,冥羊用羊祠,马行用一青牡马,太一,臯山,山君,用牛。武夷君,用乾鱼阴阳。使者以一牛,令祠官领之,如其方而祠于忌、太一坛旁。
【封禅书,郊祀志。】
春,鴈门马邑豪聂壹,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亲,亲信邉,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击,必破之道也。上召问公卿,曰:今欲举兵攻之,何如。大行恢对曰:陛下虽未言,臣固愿效之。今以陛下之威,海内为一,天下同任。又遣子弟乗邉守塞,转粟挽【音晚】输,以为之备。然匈奴侵盗不已者,无它,以不恐之故耳。臣窃以为,击之便。御史大夫韩安国曰:不然,臣闻髙皇帝,尝围于平城。匈奴至者,投鞍,髙如城者数所。平城之饥,七日不食,天下歌之。后结和亲,至今为五世利。孝文皇帝又尝壹拥天下之精兵,聚之广武,常谿然,终无尺寸之功,而天下黔首无不忧者。孝文寤于兵之不可宿,故复合和亲之约,此二圣之迹,足以为效矣。臣窃以为,勿击便。恢曰:不然,臣闻五帝不相袭礼,三王不相复【扶目反】乐,非故相反也。各因世宜也。今邉境数惊,士卒伤死,中国槥【音衞】车相望,此仁人之所也。臣故曰,击之便。安国曰:不然,臣闻利不十者,不易业。功不百者,不变常。是以古之人君,谋事必就祖,发政占古语,重作事也。且自三代之盛,夷狄不与【读曰豫】正朔服色。非威不能制,彊弗能服也。以为逺方絶地,不牧之民,不足烦中国也。且匈奴,轻疾悍亟【居力反】之兵也。至如猋【必遥反】风,去如收电,畜牧为业,弧弓射猎,逐兽随草,居处无常,难得而制。今使邉郡,久废耕织,以支胡之常事,其埶不相权也。臣故曰,勿击便。恢曰:不然。臣闻鳯鸟乗于风,圣人因于时。昔秦缪【读与穆同】公,都雍,地方三百里,知时宜之变,攻取西戎,辟【读曰辟】地千里,并国十四。陇西、北地是也。及后蒙恬为秦侵胡,辟数千里,以河为竟,【读曰境】累石为城,树榆为塞,匈奴不敢饮马于河,置熢燧,然后敢牧马。夫匈奴,独可以威服,不可以仁畜也。今以中国之盛,万倍之资,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譬犹以彊弩射且溃之痈也,必不留,行矣。若是,则北发月氏【读曰支】,可得而臣也。臣故曰,击之便。安国曰:不然,臣闻之,冲风之衰,不能起毛羽。彊弩之末,力不能入鲁缟。夫盛之有衰,犹朝之必莫也。今将卷甲轻举,深入长敺,疾则粮乏,徐则后利,不至千里,人马乏食。兵法曰:遗【弋季反】人获也。意者,有它缪巧,可以禽之,则臣不知也。不然,则未见深入之利也。臣故曰,勿击便。恢曰:不然,夫草木遭霜者,不可以风过。清水明镜,不可以形逃。通方之士,不可以文乱。今臣言击之者,固非发而深入也,将顺因单于之欲,诱而致之邉。吾选枭骑壮士阴伏,而处以为之备,审遮险阻,以为之戒,吾埶已定,或营其左,或营其右,或当其前,或絶其后,单于可禽,百全必取。上曰:善。乃从恢议。
【韩安国传。考异曰:盖元年,壹始言之。二年,议乃决也。】
夏六月,以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衞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将三十万众,屯马邑谷中。
【本纪】
诸将皆属护军。约,单于入马邑,纵兵。王恢、李息别从代,主击辎重。【直用反】阴使聂壹为间,阑出物,与匈奴交易,阳为卖马邑城,以诱单于。曰:吾能斩马邑令、丞,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爱信,以为然而许之。于是单于穿塞,将十万骑,入武州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得尉史,知汉谋,去。汉兵追至塞,度【徒各反】弗及,王恢等皆罢兵。匈奴絶和亲,攻当路塞,往往入盗于汉邉,不可胜数。
【韩安国,匈奴传。】
太史公曰:严助、朱买臣等,招来东瓯,事两越、江淮之间,萧然烦费矣。唐蒙、司马相如开路西南夷,凿山通道千余里,以广巴蜀。巴蜀之民罢焉。彭吴贾灭朝鲜,畧薉州,【三字,本严安传。】
置沧海之郡,则燕、齐之间,靡然发动。及王恢设谋马邑,匈奴絶和亲,侵扰北邉,兵连而不解,天下苦其劳,而干戈日滋。行者赍,居者送,中外骚扰而相奉。百姓抏弊以巧法,财赂衰耗而不赡。入物者补官,出货者除罪,选举陵迟,廉耻相冒,武力进用,法严令具。兴利之臣,自此始也。
【平准书】
上尝辇至郎署,一老郎鬓眉皓白,衣服不整。上问曰:公,何时为郎,何其老也。对曰:臣姓顔,名驷,江都人也。以文帝时为郎。上曰:何其不遇也。驷曰:文帝好文而臣好武。景帝好老而臣尚少。陛下好少而臣已老。是以三世不遇也。上感其言,将擢用之,韩安国谏曰:无才能者,托于不遇。陛下如擢用之,臣恐名、实乱也。上弗聼,乃用为会稽都尉。
【武帝故事。考异曰:此事见武帝故事,不知其时,元书于马邑事后,今附是嵗之末。】
三年,祁侯、缯它,坐大射,擅罢去,免。
【功臣表。案,祁侯缯它免。史记、汉书功臣表,皆作二年,此作三年,未知何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