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狱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了母亲失踪的消息。

莉莉姐为了安抚我买好了车票,我其实没有什么实感,像做了很久的梦里醒来望向天花板时会看见很多模糊密密麻麻的虚影,努力伸出手其实什么也抓不住,抓不住的东西才是最真实的,我记得母亲曾经对我这样说过,在今天也成为了我悲剧的预言。

与莉莉姐相识是在我入狱第三周,在她因盛饭的人区别对待老弱病残大打出手时,我是唯一出手帮她的人。我们都被关了禁闭,被带走前她爽朗的笑容与这个地方的冷空气形成巨大的反差,她像是在纸醉金迷的上海出现的朝圣者,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是我清楚的明白禁闭过后迎接我的将是真正的友谊。

一顿100克难以下咽的饭,一杯用剩下的洗澡热水就是我每天的禁闭生活,我时常思考为什么人们要忍受生活,母亲曾经不厌其烦问我为什么要酗酒,我崩溃地回应“这才是生活本身,妈不要拦着我喝酒。“让我痛苦的不是不被母亲理解,而是她那从心底里坚信我会变好的心,她始终固执的认为我不会改变还是那个连我的回忆都陌生的小女孩,这种母爱深深地刺痛了我虽然不想承认这种刺痛和沉重成了我酗酒的根源。”

莉莉姐在结束禁闭后立马来找我,对此我们心照不宣。

“我知道你是因为吸毒进来的,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杀人未遂,杀的是我的丈夫。”

她的坦诚为我打开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出口,我突然无比渴望童年时期的自己,像在大雾中行走一样全部模糊,在很小的时候我拥有过父亲,但是他离开了,我忘记了所有回忆,人的世界是回忆构成的,也可以说父亲从未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莉莉姐给我展示了她胸前的纹身,是很大的花体字她告诉我这是她女儿的名字和生日。我也给她展示了我的纹身在脚踝,是我喜欢的日本摇滚乐队的专辑,莉莉姐说很漂亮等她出去一定要去听,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哭,回忆如潮水涌出,在看到我的纹身时暴怒的母亲明明在父亲离开后她也纹了我的生日在胸口,当时我太小并不知道这意味这什么,后来我长大了无比厌恶自己的出生顺带着厌恶母亲和她的胸口包括她不起眼的纹身,我被抓走前的夜晚离开家时母亲正在听那张我纹身的专辑。我突然很想妈妈。

我和莉莉姐说了好多话,那些话之前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身体上的死是只有一次,人死了一切都烟消云散了,精神上的死亡周而复始永无止境,生活本身就是无底洞,还需要什么外在的东西来填充呢,所有悲痛忧郁的瞬间明明白白地拿出来,没有任何出路。我在狱里的这三年跟莉莉姐快把我的一生讲尽了也快听完她的一生了,我痛苦地意识到原来人的一生这么单薄。她说我让她经常想起她的女儿,虽然她的女儿很小的时候在她不值钱时就被丈夫送走了,仅仅是因为女人的命运。我没有告诉她,她也让我常常想起母亲就算是痛苦依旧思念。

我梦见了小时候母亲第一次带我去麒麟湾,夜晚来临时五光十色的灯火照耀这片公园里所有的水,所有杂质与倦怠都被消磨的一干二净。麒麟湾里有个算命的瞎子老头,据说他开了天眼能看见所有人的生命轨迹,所以遭了报应全家都是瞎子。小时候第一次来这里是母亲来算我的命运。我甚至早就忘记了瞎子的面容,我只记得在小河旁有很多刚放学的高中生,配合着傍晚与河道他们在进行一场狂欢,所有人不管不顾地走进水里男男女女青春的笑声互相泼水,所有人的笑容真实的与灯光融合在一起,在镜面上映照出比实际更加绚烂的景象,我尝试走进水里母亲发现并拦住了我,没有想象中的斥责她异常兴奋“洪叔说你是人中龙凤注定要当人上人的。”我当时太小连人中龙凤是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母亲很高兴,所有高中生应该很快乐。

醒来的时候手脚冰凉,厚重感将我吞没,每个人出生时就该明白但是全部遗忘的事情,我发现我早已泪流满面,分不清眼泪是从梦里还是回忆里流来的。所有模糊的喘息声让我放松下来比如莉莉姐的呼吸声。

高中时我经常去麒麟湾发呆只是为了遗忘痛苦,童年的记忆以残酷的方式崩塌到了青春还要经历一次一切成为最模糊的往事,年轻的昨日将要毁灭,小时候我是那么羡慕那些高中生认为他们拥有真正的笑容,高中的我喜欢在麒麟湾看那些小孩聚在一起玩水总是幸福又悲伤,我重新能回到从母体剥离的痛苦中。我明白自己永远也不会过上真正正常的生活,小时候我认为长大才会拥有真正的生活,长大以后开始活在过去比起未来往事对我拥有阴冷潮湿的魔力,我的人生是由这些组成的,这些真正的障碍才是我的生活。

在高中第一次尝试吸毒时我鬼使神差的来到了麒麟湾烧掉了我所有日记所有小说,那时的我天真的认为我将要开启重生,愚蠢又天真,是我选择抛弃所有的天真,为了谎言的幻觉我偷走了母亲的金手镯,金钱永远是不够的我变卖了肉体彻底失去了童真。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所有的辛苦只换来错误百出的谎言。

我不愿谈起性交但是不得不谈起,人类世界的关于性编织多少可笑的谎言,那只针对于男性的快感几乎是一种暴力的侵入,一想到母辈的一生几乎没有性高潮,莉莉姐从那样的侵入中生下了女儿她的丈夫那个施暴犯又送走了她的女儿,我的母亲从那样的侵入中换来丈夫的离开生下了我这个人中龙凤的谎言,我只想哭,悲伤的人类走向绝望,面临死亡的人们走向坟墓。

出狱那天只有莉莉姐来接我,她比我早出去半年,她离开的半年我在里面彻底成为空洞的机器没有任何事情值得纪念,离开时我带上了莉莉姐送给我的拖鞋,在里面那是我的宝物拥有一双拖鞋可以换来所有人的羡慕。她接我去她的家乡很典型的小县城,因为能跟她一起什么都显得有意思直到收到母亲失踪的消息。

跟在我身后的是大量红色浓稠的河流,河流是大地哭泣时流下的血痕,所有喜怒哀乐眨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回到阔别三年的家,我只看到一张银行卡上面写着:

“给小选,妈妈相信你的人生会从新开始,你依旧是我最骄傲的女儿,密码是你的生日加我的生日。”

里面是十万块,我泣不成声。

母亲失踪第二年也是我出狱第二年,我跟莉莉姐每天都会聊天我去当了纹身学徒,在胸前纹了巨大的花体字那是我妈妈的名字和生日,莉莉姐说很美比我脚上的专辑还美,她也爱上那张专辑是xjapan的蓝血,她说你妈妈肯定也最喜欢红这首歌,我隐约看到她听这首歌眯起眼睛懒洋洋的样子,肯定很美。

我在等她回家,不回来也没有关系,她再也不用做任何人的母亲。

瞬,入狱的女儿和悲伤的母亲关于童年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