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
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
岂能将玉貌,便拟净沙尘。
地下千年骨,谁为辅佐臣。

边疆接连告急,唐宪宗召开高级会议商讨对策。大臣们集思广益,一致认为和亲才是上策。

唐宪宗不置可否,顾左右而言他:朕记得有首“咏史”,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

吟诵完后唐宪宗笑道:魏绛何等懦弱无能。写这首诗的人若健在,应该把武陵桃花源赏给他,这才配得上他的好诗。

唐宪宗如此褒奖咏史的作者戎昱,贬低魏绛(春秋时晋国卿,提出并实施和戎政策)。其实是在给边疆政策定调。提议和亲的大臣也只好从此住口。

诗的大意是说,汉人历史上的所有国策,最糟糕的就是和亲。国家安危只能仰仗英明的君主,哪能寄托在女人的身上。历史竟有如此多将相大臣赞成和亲,真不配为国家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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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唐宪宗角度,戎昱的见解当然高明。但在大臣和百姓的角度,也许会暗想: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江山是你们李家的,让你们李家出几位公主去换几年太平,免得百姓劳作,交税提供军费,免得千万军兵战死,这不好么?备战当然必要,但和亲至少可以作为一种辅助。

在古代的诗人里,对和亲大凡都是批判,这就是为什么诗人对汉武帝情有独钟,赞颂他不惜耗尽全国人力物力,硬碰硬与匈奴开战,扬我大汉雄风。而像汉高祖手下的刘敬,却因为安排宗室女子与匈奴和亲,而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扣了一顶千古罪人的帽子。

在古人的概念里,奸臣大概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损公肥私,嫉贤妒能,打击异己,例如魏忠贤,他们造成的祸害基本只限于当时。第二种公而忘私,严于律己,兢兢业业但却遗祸万年,例如刘敬。他们的祸害是制度性的,可以远达千秋。在诗人看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尊严是不应该向利益做出妥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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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如果可以把天下国家为己任的雄心放下,用普通人的视角来看王昭君的一生,感受会不会不同呢?

白居易就写过一首《过昭君村》。他走进昭君的遗迹,听村里的老人讲述风土人情。在白居易的眼里,一个“遐陋”的地方竟能养出绝代佳人,只能感叹:灵珠产无种,彩云出无根。英勇不问出处啊。

然而美色总会被发现,入宫也就自然注定,因他人羡慕不满,最终落得出塞远嫁。人世间有多少黑白颠倒之事,何必非怪画家呢?

时过境迁,村里已找不到昭君的遗迹,只有村子的名还在昭示着那段往事。村里人把昭君的遭遇当成前车之鉴,直到今日,村里的姑娘都会在脸上故意烫上疤痕,在他们眼里,薄命只因红颜,与其天生丽质,倒不如灰头土脸。

这倒很能引起读书人的共鸣:凭借绝代才华进入权利漩涡,在万分凶险中博取富贵,难保不会弄巧成拙,下场还不如安安分分的普通百姓。历尽宦海沉浮的白居易最能领会其中的道理,所以他的后半生都在“中隐”中读过,能少操心就少操心,能不做事就不做事。简单享受人生,比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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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再换个角度,王昭君自己就没有过错么?刘长卿的一首“王昭君歌”就道出他的见解,对自己的美貌自负,才不把画家放在眼里,不肯低眉折腰。将自己的一生毁在一个细节上,值否?才高容易自负,自负就不愿在凡人面前放下身段,这不就是刘长卿的写照和懊悔,这又何尝不是读书人的通病。

因此,当一个人陷入这种境遇,到底有没有标准的解?有多少人真的可以不计成败得失?一个当下合宜的解,放在不同的时代是否依旧合宜?恐怕发议论永远都比实干容易吧。

昭君出塞的故事里,昭君并不是汉元帝的公主,和刘姓王朝没有半点沾亲带故,所以昭君出塞并不是标准意义上的和亲。如果出塞和亲的是一位汉家公主,诗人的同情会多一些还是少一些呢?

注意:本文非原创,是《唐逸-唐诗50首》的学习笔记。